人生一場盛宴:李志超作品《追憶繁花、慾罷不能》代序                                          2014 12

 
 
 
 
李志超離世前一段日子除了假城市大學舉辦一個大型個人攝影展覽之外,在文字創作方面也一直在籌備他的文集,不止一次在 whatsapp 和見面時叫我替他寫序。我翻查短訊記錄,在 9 6 號,應該是他攝影展開幕的翌日早上,我發訊恭賀他之後,他回覆寫着:「三聯會同我出結集,小說散文J,陳韻文今午來,你來聚多次呀,我結集有無好名?」跟着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又發出:「幫我寫多次序可以嗎?」
 
 
替書改名其實李志超才是專家,我早年兩本文集的名字《偏見與傲慢》,《女人就是女人》都是他自動請纓替我改的,所有人都覺得好正。通訊記錄沒見我有回覆,跟着個多星期後《號外》舊同事相約李志超飯聚,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席間他又提起寫序的事,我叫他發些文章先給我閱讀,感覺好像會有很多時間準備,不久又收到他的短訊說身體不適要返倫敦治理,之後發生的已是歷史。
 
他離世還沒一個月,三聯編輯已來電郵催交序了,三聯又怎知道李志超曾找我寫序呢?想不到他不聲不響原來已悄悄安排了一切。
 
因為趕着付印,我來不及細看小說部分,其實差不多每個故事之前,李志超都有補充一段文字,可以當作導讀,由作者親筆介紹,必然遠比我畫蛇更珍貴更 inspiring 吧。雖然我只是粗閱部分內容,已感到它們與本地一般的小說創作很不一樣,很多時李志超刻意把背景移到歐美各地,如果可以用「異色」去形容他的小說(其實他很多散文也如是),那個「異」起碼也有包括異國情調,這種世界性富國際色彩的小說,現時確不多見了。
 
散文部分編成五輯,最後一輯「心之暗格」裏的文章都是寫他與癌症搏鬥這些年的心路歷程,除了看到他的堅毅,及對生命的擁抱之外,他在心靈上、肉體上最孤獨最痛苦的時刻,竟有時仍用上輕鬆、幽默、自嘲的筆調,讀來更令人無限心酸。
 
 
我是從散文部分最後一篇,也可能是他向生命說再見的《其後》看起,然後反次序由尾讀回頭,竟另有一番感受,原來治癌症之前,李志超是有着十分充實的人生,他寫到他周遊列國,接觸多元文化,看美術展覽,前衛演出,拜訪仰慕的藝術家,還有他那一連串從簡單邂逅以至到刻骨銘心的感情生活,他早年出國留學,其間學習、兼職時各種趣事、奇遇,他和他家人(特別有兩篇寫到與父親的關係)的親情,以及最初他年少成長時荒誕遭遇,摸索他未來路向的旅程,林林種種,是多麼豐富的一場人生盛宴。
 
然而這本《追憶繁花慾罷不能》帶給我最大的啟示,或者從李志超的言行中所樹立一個十分正面的榜樣來看,就是他這場盛宴,當中一切都是他憑自己努力單打獨鬥爭取得來。我很記得多年前一位當年尚很年輕的同性戀朋友曾半自嘲的對我說:「和利智* 一樣,我都是在噓聲中成長的。」他講的噓聲除了是社會上一些歧視之外,絕大部分其實是來自同性戀本身的小圈子,或許與其他的小圈子一樣,同性戀圈子對「自己人」都是充滿着勢利眼光,階級觀念,而所謂階級觀念並非基於財富,或甚麼修養,是完全以貌取人,對很多外觀欠缺賣點的同性戀者來說,確是要習慣遭白眼,受同僚排斥和嘲笑,是一條不好走的路,是現實的殘酷,在這方面看,上天從來確沒有給李志超甚麼武器,從他寫他成長期的文章可看到他早年試圖在文字上及行為上故意標奇立異去化解他的自卑,但再讀下去就慢慢察覺到他心智的成熟,他從沒有停下來等運到,永遠是把自己推到最盡頭,永遠是主動出擊挑戰命運,赤手空拳盡最大努力爭取他人生應得的光輝和風采,直至到最後一分鐘。
 
 
拿着這麼少而結果得到這麼多,我希望同性戀者或非同性戀者也好,都能從李志超一生人身體力行中得到啟發:積極地、正面地、瀟灑地、驕傲地、無須抱歉地昂然闊步面對我們不公平的人生。
 
 
* 年輕讀者可能不認識利智,她是 1986 年亞洲電視台的亞姐選美冠軍,當時她帶濃厚鄉音的廣東話令全港觀眾嘩然,跟著差不多每次亮相都被人報以強烈噓聲,但她沒有因此退縮,而公眾亦漸漸接受她。後來下嫁了李連杰。
 
                                                                                    利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