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女性特刊》女強人興亡研究 —— 遲敬意 (丘世文)       1989       號 外
 
 
 
女強人這名詞令人望而生厭的原因,一時之間很難解釋,但如果真的要追究下去,只有作實物的譬喻。
 
女強人就好比非洲的亞敏,剛擺脫了九等民族的土氣就妄自尊大,使權弄勢,以為能夠喚幾個人跪拜自己眼前,把自己奉高捧起來拍幾幀照片就果真有高人一等起來。本來,亞敏本人是沒有甚麼不妥之處的,至少,他令人望而生畏,無所適從,親者引以為榮,仇者殺之而後快。簡而言之,亞敏就是一個人,毫無概括深遠的社會意義可言。然而,一旦亞敏深信不疑自己就是黑人的解放者,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真的能夠象徵了非洲的抬頭。從此在人類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問題可就要隨之而來了。正如一般正常的反應是對的,西方人眼望見亞敏穿着花巧的軍服,胸前掛着歐陸始創的琳瑯徽章,手下緊執着科技制成的自動武器,心中不禁要問:「這頭猩猩的表親為甚麼不爬回原始的森林,為甚麼要沐浴戴冠,為甚麼不搖矛頓足歌舞,硬要不知自量模仿我們,妄想與我們看齊?」而另一方面,非洲士人們也冷眼睨視亞敏作威作福,作弄着一少撮為錢甘心諂媚的洋人,漠視了族人普遍的落後和疾苦,私下憤怨着想:「為甚麼同族裏竟有這樣不知羞恥的人,憑着權勢竟膽敢離羣脫族,把私慾建築在我們的痛苦之上?」
 
 
因此,亞敏的頭落到台,不單止西方文明國家感到好笑,就連非洲士人也要拍手稱快的。
 
七十年代年間女強人在香港這社會的冒現,抬頭,肆虐,繼而倒台絕跡,大概就是這種情況。整個過程就好像是社會在趨向男女平等的開始時,偶不為意讓一小部份滋事生非的人走上台上標奇立異,踢起滾滾的沙塵把眾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起先眾人總認為有趣無傷大雅,等到事態嚴重時不得已羣起合力把他們驅逐出場,轉回來追究起因,無分男女皆相視愕然 —— 這不是你的主意,也不是我的主意,是誰的主意?不過也罷 —— 誰稀罕女強人?討厭!
 
 
女強人固之然討厭,但我們總不能單憑一句意氣話就把這個重要的社會問題驅散了事。也許,我們有需要去亡羊補牢剖析這剛過時逝去的「女強人」心理病能。
 
首先要識別的是,女強人這稱號與歷來讚譽才智出眾的女性眾多的名詞涵義不同。古代男權當道的時候,偶有傑出作為的女性,社會總以「女中豪傑」、「女中丈夫」、「巾幗英雄」諸如此類的雅號賜予這類人物。姑且不論這類字詞其中的大男人本位的意識形態,其中的涵義是清楚可見的:這出眾的女性是她的羣中最突出的人物,她的所作所為也許不比男仕們,也許高超其上,但以她本人而言,她從沒有一刻幻想過要藉此而離開自己身屬的性別羣,轉而去與男性 —— 無論委身也好,高攀也好 —— 傲視同齊,甚至爭取領導基本上是男性中心的社會。總之,一切好話說盡,這傑出的女性甚麼時候也是女性,有自己獨創的尊嚴,有自己自然的表現,客觀看來甚麼時候也足以與男性分庭抗禮,同日而喻的。因此,花木蘭歷來是男男女女歌頌為英雄人物的,她豎立了女性果敢勇毅的一面,在沒有需要時她能織善補,為勢所迫時卻能代父上陣,等到立功歸來後,王帝問所欲時,木蘭卻不願尚書郎,只願回到自己的女性地位去:「脫我戰時袍,着我舊時裝。」花木蘭知道,兩性競爭獨霸原是虛榮的事,只要有自己的獨立性格,「雄兔腳撲索,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所謂無論男女,及其至者,一也。因此,在她的時代,以至於今時今日,花木蘭從來也不會惹人憎厭,她是超越了兩性爭王平庸的問題之上,成為自給自足的歷史人物典範。
 
                                               秋 瑾
 
至於近代女權運動的領導人物秋瑾,也不是現時女強人一脈相承的精神監護人,秋瑾的功勞在於把傳統的婦女解放過來,使她們醒覺,國家興亡,不單止匹夫有責,而且婦女亦應負上一半的責任。取代男性領導地位從來不是秋瑾的願望,對她而言,炎帝女精衛填海的神話正象徵了女性在歷史上的悲劇,因此在《精衛石》篇她曾經這樣寫過:「由來男女要平權,人權天賦原無別,男女還須一例擔 …… 男和女同心協力方為美,四萬男女無分彼此焉 ……」而在另一篇中亦說:「欲脫男子範圍,非自立不可;欲自立,非求學藝不可,非合羣不可。」秋瑾像花木蘭,從來沒有想過拋棄女性羣眾,與男人競技爭雄。
 
現時的所謂女強人,不錯是才智稍為出眾的人物,但對於女性在歷史社會上的地位而言,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現代的女強人是自由商業貿易社會裏的獨有的副產品,是男性的競爭敵人,是女性的忤逆叛徒,是投機取巧看風駛的機會主義者,既享有女性傳統的小便宜,亦同時指望得取男性的權利和自由,懷著不擇手段以求上達,亦同時抱着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小聰明。因此,女強人有如騎牆派的蝙蝠,在男性和女性的圈子中是同等討厭的。
 
 
女強人在男性的圈子不受歡迎的原因很簡單,試想想以羣雄百家爭鳴之中,突然跑出一頭比自己啼得更響亮的母雞,那簡直是令人難以容忍的事。問題是妒嫉之心事小,而鄙屑其缺乏創新性事大:正如業餘歌唱比賽中,參賽者模仿名歌星縱使如何青出於藍,亦徒然惹人反感。
 
而在女性圈子中,女強人更是因為顯得與眾格格不入,標奇立異,自不起眾人亦復遭眾人疏遠而已。
 
 
處在這非男非女的矛盾社會地位中,我們是不難想像女強女的處境,甚至預測到她應有的處世表現的。由於她企圖同時以男性和女性的姿態出現,因此她不可能不竭盡一已所能充擔了兩種角色的負荷,外表雖裝出精力活躍而實則心勞力竭:典型的例子是電視劇裏,或者是大機構裏常見的所謂成功職業女性們,她們的共同特徵不外是無論做甚麼也顯得不自然,比日常生活所需要的都由恰到好處起誇大了,猶如演技稍差的角色那樣,亳不入戲地,緊張了需要鬆弛的面部肌肉,倒反而任由需要緊的肌肉任性地鬆懈了。因此,女強人要扮演無拘無束,果斷能幹,若無其事,有苦自知時,總是欠缺自然,忐忑不安的。而最要命的還是暗裏她有自知之明,而這點自覺更令她欲蓋彌彰地裝出一幅臨危不亂,處變不驚,事實上毫無需要的自信和灑脫,過猶不及的安詳和誠懇樣子。由於這基本上的心虛,女強人處事待人總有她固有的一套技以掩其虛的:她喜歡以攻為守,喋喋不休發施號令以避免聽從他人意見;她喜歡聲東擊西,出人意料在平庸事態中顯出不尋常的反應;她更喜歡處處強差人意,例必反對他人以表現自己思想獨特,出眾,不為他人左右自己的決斷。在這方面,美國的所謂獨立解放的職業女性是最為具代表性的實例:常見的形象總是一副實是就是,口齒伶俐,小題大做,分分秒秒似要向人挑戰的樣子。其實如果仔細分析下這類處世態度媲是擺不脫弱者心理的人們才會獨有的;如果權利是自己理所當然擁有的,又何需蓄意誇張,如果有充實的內在,又何需處處以強人自居?女強人的表現就好比黑人與白人演戲,總要處處顯得豪邁開放,諸多表情,又好比中國人與洋人同遊,總要事事居先,控制局面 —— 而隱伏在這種情況後的還是那基本和實質上無改變的意識形態:黑人和中國人畢竟還是覺得白自己是次等民族,女強人始終還是弱者。
 
我們相信幾千年來婦女一直是遭受不平等的待遇,更相信男女今後一定要邁向自由平等,但肯定我們需要的是女人,不是男憎女厭的女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