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推拿 —— 在珠江三角洲的Gloria       20069      號外

 

 

 

 

 

很久很久沒有如此興奮過,對我來說新域劇團製作之話劇《大汗推拿》委實是近年最叫人雀躍的發現。之前我對這個劇團全不認識,卻無意中看到《大汗推拿》重演的宣傳,心想「重演」應該不會怎樣差吧,便問陸離值不值得看,她一口咬定說十分值得,我便買票了。想像大概是一部低成本在按摩/推拿行業中發掘一連串 gags 的搞笑劇,我唯一的擔心是,它會不會太低級趣味?我絕不介意粗俗,但低級趣味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相信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

 

《大汗推拿》的確有著很多惹笑的場面、情節,觀反應熱列,笑聲幾乎沒有停過。與其說它是喜劇,不如說它是鬧劇 farce 更貼切,但想不到的是它的編劇潘惠森如此藝高人膽大,想像力有如天馬行空。劇情大約是講一個香港人在珠江三角洲一間平價按摩院 38元兩個鐘,還兼送腳底、水果、公仔麵 …… 裡面的遭遇,在編劇的魔術棒下,一連串滑稽、荒誕、出位的情節此起彼落,層出不窮,但在看似近乎瘋狂表象的內裡卻包含了多少的辛酸?

 

那是中國人命賤的辛酸。但《大汗推拿》亦同時令我感受到這群處於差不多是社會階梯最底層的人那股頑強的生命力;無論環境怎樣惡劣,甚至完全看不到前景,他們依然本能地、拼命地、搞笑地生存下去。

 

不過最令我佩服是編劇在刻劃中國社會最可悲、最無助的一面時,沒有傷感泛濫,沒有套上公義、批評的筆觸,沒有擺出悲天憫人的姿態,不作說教。寫到這裡,請參考/對比過去幾十年控訴「舊社會」吸血那一系列近乎樣板的電影/話劇,包括曹禺的《日出》,曹禺在《日出》一面倒,無所不用其極地強調那隻「小東西」 (一個雛妓) 的悲慘遭遇,煽情到反而令我差不多要笑出來,而《大汗推拿》則剛好相反,它一連串「推拿也瘋狂」不但只令我笑過不停,更被瘋狂背後那股悲情深深感動到,What a tragic-farce

 

加上導演和四位演員一流的演繹,稱它是「世界級」的水準,我認為一點也不過份。

 

看完《大汗推拿》,我不期然聯想到美國一本小說後來改編成電影《They Shoot Horses, Don’t They?》(1970/1年在香港上映時,好像譯做《攞命舞》),內容是講美國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不景氣時,一個馬拉松跳舞比賽,參賽者不休不眠,日以繼夜去跳,為求撐到最終成為優勝者,換取獎金,我覺得裡面那位女主角 Gloria (電影由珍芳達演,曾憑此片提名奧斯卡),和《大汗推拿》的萬純(邵美君演)很相似,她們兩人都是末路窮途,差不多走到最盡頭了,但她們依然是義無反顧,拼命搏殺向前衝,最終 Gloria 仍是撐不住,要求她的舞伴結束她的生命,像一隻受傷的馬匹一樣,人道毀滅。但我們的萬純,來到珠江三角洲發她的「第一桶金」夢,沒有 Gloria 那「形而上」、「existential」的痛苦、包袱和哲理,她和類似她的萬千中國人一樣,就是那麼簡單地,「民間傳奇」地,如同昆蟲般奇蹟地生存下來。

 

                                                     電影 They Shoot Horses, Don't They?

 

張愛玲在四十年代《傳奇再版自序》,寫到她去看「在上海已過了時」、「破爛、低級趣味」的蹦蹦戲的經驗,她描寫那個花旦「……像一頭獸。她的嘴裡有金牙齒……」,但「只有蹦蹦戲花旦這樣的女人,她能夠怡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裡,到處都是她的家。」

 

我想《大汗推拿》裡面的萬純,大概就是張愛玲筆下蹦蹦戲花旦這樣的女人。

 

「中國、到底。」

 

唉!

 

相關參考﹕ They Shoot Horses, Don’t They? (1969) - Gloria played by Jane Fo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