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兩紅船和1941女孩   20006   號外

 

 

甘國亮的確是本港一位沒有分店的「另類」編導﹐有著一群「另類」的追隨者。多年沒有寫劇本的甘生如果真的是這部「煙雨紅船」的創作人﹐對一小眾甘迷來說﹐真是莫大喜訊﹐比寶珠更大件事。

 

紅船

從報章上讀到陳寶珠主演的新話劇《煙雨紅船》 (What a name!) 開了個記者招待會﹐從我讀到的幾份報章來看﹐起碼對我來說﹐是一個頗為奇特﹐十分不完整的招待會。

 

OK﹐它介紹了劇中三個主角——寶珠姐、劉嘉玲及梁家輝﹐投資者楊受成﹐班主成龍 (班主是什麼﹖) ﹐美術指導奚仲文諸如此類﹐圖片中還看到甘國亮﹐梁李等人站在一旁﹐是壯聲勢抑或有什麼職位﹐卻沒有說明﹐不知是報章編輯認為沒有新聞 / 娛樂價值﹐還是那個記者招待會根本沒有介紹﹐這套 《煙雨紅船》 的編劇、導演、作曲 / (如有歌唱的話) 是誰如此重要的資料﹐竟全無提及﹐在先進城市中相信只有香港才會出現這般奇異的現象。在本地﹐編、導的地位﹐亦可想而知。

 

不過既然圖片中有甘國亮﹐我們可不可以大膽假設﹐他就是此劇的編和 / 或導﹖當然我本人是極希望他是﹐要不然再來一次杜國威﹐我可叫救命了。

 

杜國威雖然近年在話劇界紅透半天﹐和甘國亮相比﹐我總覺得他的劇本委實太甜、太膩﹐令我吃不消。我略識杜國威本人﹐我覺得他可能實在太善良﹐太好人﹐而不幸地這些「優點」正是他寫作的毛病和障礙﹐所以他的對白往往欠缺了一股攻擊性、殺傷力和震撼。同樣是八婆吵咀﹐杜國威的總是來得那末濕濕碎碎﹐無傷大雅﹐始終就是八婆吵咀那末簡單﹐而沒有提升。不似甘國亮﹐是那麼的刁鑽狠毒﹐驚心動魄﹐玉石俱焚﹐像他以前那部電視中篇《不是冤家不聚頭》﹐聚光點不是汪明荃和林子祥﹐而是馮寶寶與黃曼梨那幾場曠古爍今的婆媳鬥咀﹐將家婆的「啷礪」和媳婦的恃寵刻劃得生動傳神﹐簡直是替粵語片譚蘭卿鄧碧雲刁蠻新抱惡家婆那個傳統類型劃下金碧輝煌的句號。隨著小家庭及老人院的普及﹐婆媳沖突已逐漸成為歷史了。

 

再貪心一點﹐如果有甘國亮﹐會不會有黃韻詩﹖ 黃韻詩身上的細胞. 未必充滿了藝術氣息﹐但肯定充滿了濃郁「老廣東」味﹐演這類有關粵劇伶人的劇種﹐是最適合不過。須知道﹐廣東戲班這一行的人特別有一股「老廣東」味﹐即使由一般籍貫廣東的演員來演出也未必傳神﹐現在這一輩的更不用說了。即使以前的明星也不是個個能做到﹐像白燕、林鳳、歐家慧等就演不來﹐只有吳君麗、譚倩紅、洗劍麗她們才能勝任﹐所以我反而擔心劉嘉玲﹐由她去演粵劇歌伶又怎會有說服力﹖

 

一旦有黃韻詩在﹐最大的間題是﹕無論她的角色是怎樣小﹐她一出場﹐所有的入都會被她搶鏡﹐而這正是寶珠姐身旁的人絕不被容許的。

 

女孩

和音樂劇《遇上1941的女孩》相比﹐杜國威也就變成字字珠璣的大師了。

 

很少看到像《1941》平凡成這樣的音樂劇﹐無論劇本、導演、音樂、佈景、燈光、舞蹈、服裝﹐無一不是意料之內﹐沒有帶來任何驚喜。

 

看到那個弱小的女孩被彪形大漢追﹐就猜到肯定是捉去妓寨﹐果然不出所料﹐到了妓寨﹐一班妓女又少不免要搔首弄姿﹐群鶯亂舞地來一首半咸不淡的妖歌去增加﹖又少不免有個鴇母逼女孩賣身﹐ 跟著那些戰爭呀、逃難呀、從軍呀、犧牲呀……有哪一樣是我們始料不及的﹖

 

當然如果刻劃得深刻、細致﹐最平凡的情節也可以變成不平凡﹐感動到、啟發到我們﹐可惜《1941》一點也做不到﹐至少我無法理解男女主角有什麼吸引到對方的地方﹐他們為什麼會戀上﹖如果連這最基本的條件也欠說服力﹐其他也不用提了。

 

其實《1941》裡面有些情節和人物關係﹐如果能加以發揮﹐或許會很感人。例如那個活在廿一世紀﹐很 practical、很現實的青年 ﹐如果能夠從 1941 年那位人力車伕那般低下的小人物身上﹐學到、感染到人類某些高尚的情操和犧牲精神﹐應該是很有意義和啟發性。而編劇已稍有觸及﹐可惜語焉不詳﹐沒有進一步刻劃﹐浪費了上佳的素材。

 

劇終時那個大合唱﹐還差那一點點就可以很感動。有時﹐感動不一定要靠故事或情節﹐一些抽象的東西﹐音樂、歌聲、氣氛、氣勢、視覺效果的巧妙結合﹐也會喚起觀眾的內心澎湃﹐甚至黯然落淚。記憶所及﹐很多百老匯音樂劇打動到我﹐都是在視/聽覺上所營造出來的力量﹐像《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上半場落幕前﹐所有的人物排列到與 Seurat 的名畫一模一樣時﹔像《9》最終全劇演員皆穿上白色衣服﹐男主角唱出《Part of Growing Up》時﹐像《A Chorus Line最後一場﹐整個 Chorus Line 穿上閃爍的舞衣﹐換上歡愉的面孔﹐排成一字形﹐全情投入到像這是他們一生中僅有的一次機會在舞台上表演﹐竭盡所能唱出《One》時﹔又或者像本地創作音樂劇《風中細路》落幕前﹐突然間一大堆廣告招牌從舞台頂上徐徐降下在那堂街景﹐我都流下了眼淚。

 

1941》最後一曲《窮天竭地》﹐也有著這類感染人心的潛質﹐但最終那種感動都爆發不出來﹐也許之前的一切實在太差勁了。

 

無論一個怎樣 grand finale﹐如果前面缺乏充實的結構去讓它承接﹐始終也難以打動到觀眾﹐所以整體的重要性是不容忽視。之前我所舉的例子﹐也許並非單憑一場戲、一首歌那麼簡單﹔之前每一個場面、每一句對白一點一滴的累積﹐才能造就到最後的效果。像《遇上1941的女孩》這種水平的音樂劇﹐還要倍加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