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utante 閨女制 —— 陳冠中             1983 11              號 外

 

 

 
(1) 雍容華貴的中年母親﹐帶著亭亭玉立的閨女﹐姊妹般逛街、shopping、參加宴會、遊埠、去音樂會﹐這景象永遠令我有種寧逸安慰的感覺﹐彷彿﹐一切文明秩序仍值得我們付出代價去捍衛。再沒有比閨女制更好的教育下一代方法了。
 
(2) 當然﹐閨女制是建立在許多基本餘裕、餘閒、認同、特權及幸運之上﹐閨女制一直以來都是一種奢侈﹐不過﹐今時今日的新閨女制﹐最基本的兩個條件反而是﹕A. 新派開明的父母﹐與兒女們沒有代溝﹐跟得上潮流﹐願意花時間去「陪」﹐去裁培下一代﹔換言之﹐一個 (或一對) 慷慨而有魅力的父 / 母﹔B. 樂意追隨父母的女兒。
 
(3) 我認識許多新派父母﹐與女兒的關係非常融洽﹐甚至有種知己朋友式的互相吸引﹐女兒替母親揀衣服﹐母親帶女兒去各種場合開眼界。我因此相信這一代的父母﹐只要肯努力﹐是可以與子女有完美的溝通。這一代父母在年輕時·正值五十、六十年代的「代溝」年代﹐兩代溝通曾有過急劇決裂﹐今天﹐自己做了父母﹐希望能記住年輕時的教訓﹐與自己的子女密切同心。作為《號外》讀者﹐你肯定可以成為這樣的父母﹐請你盡量把子女留在身邊﹐多點與他們一起﹐因為你能送給他們的潛移默化﹐將多過學校或他們同輩朋友所能施予的了。
 
至於《號外》較年輕的讀者﹐如果父母值得你們去追隨﹐千萬不要因為時下流行的「獨立」觀念﹐以為跟父母是醜事﹐走去與同輩友人共同浪費時間糟塌青春。
 
少時候我常隨父母拜訪親友、參加飲宴﹐以至遊地方﹐不知不覺見識大增﹐後來受同代風氣影響﹐年青人喜歡群在一起﹐就算無所事事﹐也要大圍的發獃﹐其實大家在求學﹐生活範圍狹窄﹐資源有限﹐大家能啟發對方的﹐也就太少了﹐大伙過份相同﹐反而缺乏了激素。
 
(4) 舊時上流社會的 debutante 閨女制﹐是將女兒訓練好﹐到成年之日﹐帶出來見人現世﹐最終是嫁入 society 同門第之戶﹐今日的新閨女制﹐是無休止的校外教育﹐重新肯定家庭對教育下一代的重要性﹐以新派有教養父母的較廣識見面﹐在薰陶摸索中的下一代﹐真正令子女全面地見到 society
 
(5) 我說閨女制﹐而不提少男教育﹐因為我對後者苦無良策。或許﹐傳統上女兒們黐父母多一點﹐肯陪多 D 屋企﹐故此是促成新兩代關係的自然人選。
 
男仔最慘是受社會上的 macho 思想所困﹐這種爛撻撻貧窮文化﹐在傳播媒介及口語相傳下﹐已入了各個男仔的腦﹐儼然成為男仔的應有行為指標﹐凡不符者﹐即乸型、裙腳仔、sissy、乖仔﹐甚至「斯文」亦變成一侮辱名詞。男仔們若要自救﹐就得破了 machismo 之繭而出﹐這個過程旁人幫不了﹐必須男仔們自己努力。
 
對少數明白了的男仔﹐閨女制 (以父母為首要良師益友) 是可以應用到他們身上。
 
(6) 閨女制教育有很多層次﹐由消費口味的訓練至處世應對的導引至道德情操的感染。
 
 
首先說消費口味的提昇﹐年青人可以牛仔褲一道行遍世界﹐但你總有一天會長大至牛仔褲不能全面包容你﹐跟父母買衫的好處是﹐你仍可穿著牛仔褲﹐同時卻明白世人衫種的繁多及判別﹐你開始可以細嚼到日本設計師的便服、四海綢緞做晚服的料作﹐置地的歐洲成衣﹐明克銀狐、lynx sable 的穿法﹐怎樣配搭﹐什麼叫 appropriate —— 見識是一種投資﹐一種保險﹐將來你可能用得著﹐紅寶綠寶到底怎樣貴法﹐珍珠怎樣鑲指環﹐首飾表那款好﹐鑽石心口針何處買﹐antique 設計還是現代設計﹖進而紅木傢俬去那裏訂造﹐用那一國的廚櫃﹐愉景灣住得過嗎﹖文華買麵包﹖Saint Honore 生日蛋糕﹖—— 見識須要時間去 groomseason、體驗﹐惡補不來﹐黃頁無用﹐今天現成不跟父母學﹐將來誰可憐。
 
假設你們有機會住在資本主義發達城市﹐「生活方式」的世界﹐消費層的知識是很應用的﹐在那種社會﹐處事應對的庭訓亦足以令你與別不同。我見過一些生意人家庭﹐父母精明﹐子女也自然精明﹔又文娛人家庭﹐父母口才儀態出眾﹐子女也隨而出眾﹔另知識人家庭﹐父母聽古典音樂﹐子女亦滾瓜爛熟。現在管理學說「公司文化」對公司表現的決定力﹐其實「家庭文化」亦對家庭成員有左右力。當然﹐沒有優良家庭文化的人﹐可以半途出家﹐但人家靠環境自然而來﹐你就要靠苦功自己修行。
 
處事應對的另一內容是人際關係的掌握﹐年輕人十多歲開始懂性後﹐跟父母見識不同的人﹐看父母辦事﹐突然啟悟到父母處事背後的一些原則﹐是一種發現的喜悅﹐是成長的一大步。處事應對的能力﹐是學校教不到的。
 
道德情操亦只可以身教﹐不能用「正規」形式教育培養出來。學校絕非德育的理想場所 (或許個別老師的操守﹐比制訂什麼德育課程更重要)
 
當你看到大人的做事原則﹐你亦感到所有原則基本上涉及道德的抉擇﹐有為有不為﹐父母們故然非全善﹐他們會做出違反主流籠統道德準則的事﹐使你體會到所有道德皆為處境性的﹐是非對錯的複雜與曖昧﹐自利與利他的比重與糾纏﹐沒有更好的一課教訓能使年輕人成長了 —— 看到父母的操守原則與緣故﹐亦看到父母的不貫徹與外間準則的僵化不足。
 
 
(7) 舊式 debutante 閨女制是保護閨女不受現實腐蝕﹐現時的閨女制並不可能包辦子女所有見聞﹐只不過是學校、朋友、傳播媒介及「社會」外的另一較高質教育力量﹐在這混亂無所適從的世界﹐閨女制給子女們一種進入世界的途徑﹐智慧與文明的指引。
 
(8) 當年輕人成熟了﹐變成了他們自己﹐閨女制下的和諧兩代關係可以延續下去﹐個人與孝道得以揉合。謹祝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