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12 月

 

 

 
有一年感恩節﹐陳冠中到費城去探我﹐相聚數天﹐兩人除了上博物館﹐聽 Eugene Ormandy 之外﹐餘下的時間就是在我的小公寓裏煮東西吃及談天。記得我們曾談到心目中要拍的電影﹐很可笑﹐當時我們不但相信自己一定會把片子拍得成﹐而且更會一鳴驚人。我還清楚記得﹐我們兩個都不約而同地堅持要把片子獻給 —— 不是高達、杜魯福、希治閣、雷奈那些﹐我們是要把片子獻給陸離。
 
因為﹐陸離在我們心目中﹐比任何一位大師更重要。
 
有人說﹐在五十年代﹐還在中學就讀的陸離已寫得一手好文章。可惜我們不幸生得遲﹐沒有機會和陸離一起成長﹐所以陸離以一個中學生身份投稿到學生周報那個時代﹐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美麗的神話。
 
 
到我們看到陸離時﹐她已經成為《中國學生周報》的編輯之一。但陸離重要在什麼地方呢﹖我意思是﹐她除了娛樂過我們之外 (我們都沒有忘記曾在她負貴的周報快活谷版中流連的筆凡、綠騎士、披圖士、劉天賜……)﹐她對我們還有什麼影響﹖我知道﹐她並沒有左右到我們的電影品味﹐我們注意的都是羅卡、田戈、倫士、陳任 (你沒有看錯﹐是陳任)、金炳興、舒明、石琪﹐甚至西西的電影文章﹐而陸離實在從來沒有正式寫過影評﹐她只是每年選十大時出現一下﹐專門選些較冷門、較少人留意的電影﹐如《風流何價》、《四美挑情》、《情殺驚魂》…… 除此之外﹐在《大學生活》、《香港影畫》不時刊登的電影座談會﹐我們每每會看到「陸離記錄」幾個字﹐僅此而已。所以我可以肯定說我們看電影的習慣﹐並非由陸離經理﹐但是我們從陸離處學到一樣比「場面調度」更重要的東西 —— 就是她那份誠意和愛心。
 
                                      杜魯福
 
我記得有一個時期﹐陸離請了十三妹* 替周報電影版寫影評。那時我和其他很多文藝青年都為之震驚﹕陸離居然找一個不懂得「電影語言」的人來「浪費」周報的篇幅﹗因為我們當時心目中除了電影之外﹐什麼也沒有。我們完全沒有想到十三妹的情況﹐也費事去了解陸離請十三妹寫影評的原因。不錯﹐因為十三妹的關係﹐我們大約看少十多篇「專家影評」﹐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就感到很慚愧和內疚。其實少看十多篇林年同或吳昊又算得什麼﹖畢竟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十三妹。寫到這裏﹐我必須要向陸離致歉﹕對不起﹐陸離﹐我實在不應責怪你﹐只怨當年大家都被安東尼奧尼沖昏了頭腦﹐而忘記了一些基本的東西。
 
但很多時候﹐陸離的純和真就白白被人利用了﹐我是指披圖士 (就是現時溫拿樂隊及陳秋霞的經理人)。他起初在「快活谷」時還算寫得不錯﹐但後來轉移到「藝叢」寫流行音樂就愈寫愈俗氣﹐而陸離還一廂情願﹐以為喜歡披頭四的人﹐沒有理由不能同時接受 Vivaldi。也許到了今日﹐陸離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人無論怎樣也不會喜歡 Vivaldi﹐而披圖士就是其中一位。
 
                                                                         畢業生
 
當然﹐陸離也有令人不滿的地方﹐「長氣」就是她的一大缺點。她在周報後期寫「每週影話」時就開始長氣。那篇長達數萬言﹐要分四期連載的〈畢業生細說〉就是她的長氣經典作。最好笑的就是她在這篇文章裏﹐談杜魯福比談米尼高斯還要多。有一點我最近才發覺到 —— 陸離雖然愛杜魯福如命﹐但她從來沒有正正式式寫過一篇專論杜魯福的文章。她最喜歡就是在談論別人時﹐「順便」提及杜魯福﹐而這一提往往就愈提愈長﹐結果把杜魯福變為主角﹐而〈畢業生細說〉這篇文章就充分表現出陸離這個奇怪的習慣。
 
                                           伊夫蒙丹
 
隨著周報經濟的拮据﹐陸離除了長氣之外﹐也變得愈來愈歇斯底里﹐甚至有時簡直不可理喻。所以很多讀者都不能忍受翻開周報到處都是「陸離按」這種虐待。其實她在周報後期有些長文 (真的很長) 也寫得很精采﹐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篇談「性」的文章裏面的「強姦論」。我記憶中她的論點大約是﹕人類與生俱來就是不平等﹐而有些特別美麗的人﹐如伊夫蒙丹﹐即使把人強姦了也沒有罪﹐因為至少沒有人會去起訴他們﹗這一論點如果由別人寫來 (像我現在)﹐一定會被人唾罵﹔但由陸離寫來﹐卻使我們沒法子罵她。到此陸離證明了﹕只要有足夠的出自肺腑的真誠和愛心﹐個人主義仍然可以對抗現時充斥在這世上的群體青年﹔Mad Woman of Chaillot 並非只是舞台上一個腳色。
 
 
到了七十年代﹐陸離終於離開了和她一起長大的《中國學生周報》。也許周報真的不適合現時的中國學生、電視青年。其後陸離曾搞《文林》雜誌﹐我們當然照例捧場。但看周報時那份親切感、歸屬感都沒有了﹐也許是由於紙質太好的關係﹐使我們失去了當年「共患難」的感覺。
 
 
當然我們並非永遠都是對陸離尊尊敬敬﹐很多時候我們都會拿她來開玩笑娛樂自己。我們會笑陸離的衣服 (在迷你裙全盛時期﹐陸離仍然穿一條五十年代及膝傘裙)﹐調查陸小姐的婚姻狀況 (在她還未結婚的時候)﹐忍俊不住她在狄娜電視節目《蒙太奇》用「聲音」去介紹杜魯福 …… 但我們真的沒有惡意﹐也並非針對她﹐只怪在這個小島生活得太苦悶﹐很多時候我們會無聊到隨便去找些不認識的人來開玩笑﹐消磨時間﹐而陸離就不幸成為我們打發無聊時間的犧牲品。
 
陸離 —— 這個名字已有很多年沒有在白紙黑字上出現過。我有時懷疑﹐現在成長的青少年有幾多個會知道陸離是誰﹖問題是﹐即使知道又怎樣﹐現在的電視少年會看陸離嗎﹖像我的弟弟﹐現時讀中四﹐他知道陸離這個名字﹐但對於他來說﹐陸離只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
 
 
然而陸離真的曾帶給我們花生、杜魯福、忌廉凍餅、豐子愷、Roy …… 只要我們有生一天﹐我們都可以做見證 ——
 
甘美樂的確曾經存在過。
 
 
*按﹕十三妹是五十年代香港一個傳奇專欄作家﹐影響過不少後來的文化人像黄霑、蔡瀾等。據說因得失了很多當時左派右派的副刋老總﹐後期已差不多沒有寫作地盤﹐在最困難的期間﹐除了陸離﹐以「鹹濕」主打的《新夜報》曾「仗義」收留過她寫稿﹐在1970年底 / 71年初被發現在家中過世
 
 
 
 
十三妹影話 —— 雛妓的眼神       circa 1967       中國學生周報          
 
假若沒讀過妥斯妥也夫斯基的著作﹐如《罪與罰》﹐以及《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這兩部書的人﹐我建議他去看黑澤明的《赤鬍子》去。其中那個十二歲的雛妓﹐九歲的小偷﹐再加上那個被摧折兼恐嚇到發瘋﹐以至於成了殺人狂的富家女 …… 幾乎都是妥氏書中走出來的人物。
 
 
妥氏雖是十九世紀的人﹐但他關心過的這些「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無辜者﹐在今之東方落後地區﹐仍多的是。記得台灣的小說家司馬中原﹐亦曾以給賣到妓院的養女為題材﹐寫過小說。香港更不必提了﹐社會新聞中就常有出現。所以﹐《赤鬍子》中的人和事﹐中國觀眾特別對之感到真切。片子的背景雖非現代﹐但在東方觀眾看來﹐寫實的成分仍很高。
 
三船敏郎所飾的仁醫﹐簡直是西方國家的史懷惻了。史懷惻深入非洲﹐三船則深入日本的三教九流﹐自貴族王公官邸以至妓院。還來個劫富濟貧﹐又大開拳腳﹐打得那些爛仔潑皮﹐東倒西歪。這類情節也許與全片氣氛不太調和﹐但卻是可原諒的。影片畢竟要顧到觀眾的情緒﹐若太灰色低調﹐也會使一些一觀眾卻步。
 
 
何況人家即使是詼諧﹐也不至流於硬滑稽﹐因為自導的和演的﹐皆已有了某一程度的修養和趣味﹐所以決非台、港兩地產片之可比。台、港片之以「文藝」號召者﹐若偶在預告片中見之 (因我從不看台港片)﹐那怕正經嚴肅的也只會令人起雞皮疙瘩的。
 
三船仍能保持他的水準﹐雖然仍帶點他演慣了的「武士味」。加山雄三的角色較三船的難演﹐從一個浮囂的醫科大學畢業生﹐到一個矢志捨己為人的醫務工作者﹐好像那使他轉變的轉捩點﹐沒能十分發揮出來。
 
片中予人印象最深的﹐卻是那個雛妓。她剛被帶到醫院裡後的那雙眼神﹐就像一支受了傷的小野獸﹐使人心悸。此間那些專門在筆下糟塌女性的黃色小說作者﹐應該到銀幕下去受一點洗禮﹐洗洗他們無知的心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