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婦心聲            1977 2           利冼柳媚

 
Pronto
 
光陰似箭﹐轉眼間又到了我貴婦透露心聲的時候﹐回想過去幾個星期﹐我連一覺好睡也沒有﹐新年宴會聖誕派對一個緊接一個﹐叫我疲於奔命﹐應接不暇﹐忙到連去 Joanne Drew 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我真不明白﹐為甚麼人人都非要請我光臨他 () 們的寒舍不可﹖好像沒有我﹐派對就開不成似的﹐所以我敢說香港所有major people (諸位﹐beautiful people已是落伍的一set) 開的major party都有我一份﹐但我更要指出今年沒有一個派對搞得令我滿意﹐老實說﹐我已經看厭了那堆老面孔﹐所以在芸芸派對之中﹐徐偉泉 (酒徒、勇敢地躺下去的作者) 那個在新年下午舉行的「號外」staff party就顯得格外別緻。徐家 (在家道未中落之前) 和我們利家是世交﹐而我之所以能和各位親愛的定期見面﹐也是徐偉泉穿針引線之功﹐把「號外」的編輯帶到我的腳前。閒話休提﹐徐偉泉在聖誕之前早已再三叮囑一定要我參與﹐而新年那天更在中午就打電話來把我吵醒﹐盛情難卻之下﹐我只好親自出席這個文化盛典。
 
 
對﹐我去的是一個文化派對﹐所以我要作出特別的安排﹐去應付那群文藝青少年﹐我意思是﹕除了帶同我的氣質之外﹐我還需要帶些甚麼去﹖ ——mink、鑽石、長煙咀are out of the question﹐我沒有興趣在不懂得財富的人面前炫耀財富。經過一連串慎重的考慮之後 (should I would I may I ought I…… ) ﹐我終於替自己摸索到應走的路線 —— 就是 radical chic
 
各位﹐你們可否知道我私自作了一個本世紀最重要的決定 —— 這是你們的利冼柳媚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褲﹗
 
而且是一條褪色的爛牛仔褲。
 
當我一決定radical chic之後﹐就立刻和Tommy Bang Bang﹐想買條牛仔褲﹐但揀來揀去﹐總是揀不到一條夠爆炸性的﹐結果給我在隔鄰的Styleland買到一條巴黎左岸牛仔褲。當然﹐為了迎合文化青年的口味﹐我回家後﹐還是做一番手腳﹐首先我叫阿四用鏹水把那條牛仔褲漂完又漂﹐然後又用各種刑罰去折磨那條褲﹐務求要舊要爛﹐此外我又特別訂造了一條用牛仔布做的頭巾﹐把秀髮全部包住﹐並且在中間插了一個用象牙雕成的 PEACE 字﹐加上一件鬆毛白羊毛衣 …… 站在鏡前一照 —— 噢﹗好一個文化女神﹗
 
 
直到出門口時才發覺手上的 Gucci 不妥﹐諒那群小伙子也不會知道 Gucci 是誰﹐所以我靈機一觸﹐臨時換了拿另外一樣東西﹐一樣簡單而有意義的東西﹐一本書﹐一本托爾斯泰的名著 Anna Karenina﹐法文節譯本
 
經常出入於馬己仙峽和中環之間的我﹐已很久沒有上過西環堅道﹐想不到徐家那所舊房子依然健在。Oh My God﹗開門的不是徐家三少爺﹐而是一個戴深近視眼鏡﹐瘦弱不堪﹐穿牛仔褲的羞怯青年﹐我一聲 bonjour 就把他嚇到慌忙把頭低下﹐戰戰競競地escort我進入這所宏偉的房子﹐後來我才知道這位戰競青年是他們其中一個沒有知名度的作者
 
上了百幾級石級﹐經過十幾間房間﹐於抵達客廳﹐果然不出我所料﹐裏面的陳設二十年來未變﹐但見四周人頭湧湧﹐一片牛仔褲﹐我未找到主人就老實不客氣﹐make myself right at home﹐一方面遍嚐各款味道都算係咁的hors d'oeuvre,另一方面﹐見人就招手﹐到處 hibonjourciaonih 姣﹐盡量發揮我的多國語言天才。一時間﹐我變成了一隻穿花蝴蝶﹐飛來舞去﹐週旋於賓客之間﹐頻頻伸出我的肉手給人輕吻﹐盡了做貴婦的責任。
 
Mon Dieu給我看到剛才引領我入屋那位戰競作者正在派對一角和一個比他更瘦更羞怯的苦學生深入地討論「含淚的玫瑰」和「祖與占」的關係。我正想發表我的觀感時﹐突然有人在後面大叫一聲 Roberta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喝到醉醺醺的徐三少爺偉泉﹐身旁還有一個伍昭明 (漫畫) ﹐伍昭明今日頭髮短了﹐只戴一隻耳環 (總比戴兩隻好些)﹐身上穿了件《rich man poor manT恤﹐奇怪他在甚麼地方買到﹐正想問他﹐卻被他搶先一步﹐哼﹐誰知第一句就問我女兒Julie現時的地址﹗未向我請安而先問我女兒的地址﹐簡直是對我一種侮辱﹐況且我沒有伍昭明那麼傻﹐把Julie的去向放在心中。我只好使出我的殺手鐧﹐講一句あえ﹐然後昂然闊步行去騷擾另一批人。
 
在派對的另一角落﹐有一個穿棉襖、打圍巾、著牛仔褲的青年正在和另一位全身牛仔打扮的長髮青年喁喁細語﹐我於是靜悄悄走到他倆身後﹐乘其不覺﹐在背後大聲夾惡問句 qu'est — ce que c'est令他倆大吃一驚﹐慌忙回頭看看怎會無端端殺出一個法國女人﹐而我也不給他們一個回答機會﹐便哈哈數聲﹐揚長而去。
 
寫「聖誕節帶來的噩夢」的中環孤魂小姐 (女士﹖) 請留意﹐現時在我眼前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又羨慕又妒忌的錢瑪莉小姐。我真不明白錢瑪莉究竟有甚麼地方值得人羨慕﹐其實在我眼中﹐中環孤魂和錢瑪莉根本就沒有分別﹐她們同是 …… 各位﹐由於篇幅所限﹐我要延至將來才能為讀者寫一篇研究錢瑪莉和中環孤魂的論文﹐請留意。
 
回頭說那個派對﹐當牆上古老大鐘晌了六吓時﹐我便像當年 Cinderella 一樣﹐在一片挽留聲中﹐頭也不回發足狂奔﹐趕回家換衣服﹐準備又在晚上參加Antoinette的盛宴。在未去之前我依依不捨和牛仔褲說再見﹐重新把自己擠入那件sable裏面﹐而心中仍然忘不了剛才那個文化/牛仔褲 party
 
 
P.S.回家後發覺不見了我頭上那個象牙雕的 PEACE 字﹐不知被那一位文化王子拾到﹐又不知他會不會訪遍全港貴婦﹐逐一請她們試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