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圓圓 / 張德蘭         1979 2

 

 

 
自從《號外》第一期那篇「鍾叮噹的存在」之後﹐我一直都想寫張圓圓﹐特別是每次在《歡樂今宵》播完時﹐見到何守信、繆騫人等天之驕子吱吱喳喳﹐而整晚頭尾出現過不夠一分鐘的張圓圓靜靜站在一角﹐耐心地等待合唱「歡樂今宵再會」時﹐我就告訴自己﹐下期一定要寫張圓圓。然而兩年很快就溜走了﹐我卻始終未下筆﹐因為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寫才能表達到自己對她的觀感之同時﹐又能對她公道。 
 
平時﹐如果要寫一些自己討厭的歌手 ( Andy Williams Shirley Bassey) 並不困難﹐寫自己心愛的歌手更是賞心樂事。在記憶中﹐本地歌手我曾經十分喜愛 Mystics 時期的 Michael Remedios﹐以及飲勝吧時期的陳懿德。當然我不是說他們的水準是第一流﹐但我很欣賞他們走的路線﹕在那個品味粗劣、bubble gum 時代﹐Mystics 音樂的可聽性無疑遠比其他的樂隊為高,而陳懿德唱 Bossa Nova 歌的時候﹐中間路線似乎仍只是屬於在電台聽 Mike SouzaTony Orchez 的一小撮。 
 
回頭說張圓圓﹐我不能很乾脆說自己討厭她或者喜歡她﹐我覺得很多時候﹐一個人對某事物的感受是不可能歸納到兩個極端其中之一那麼簡單﹐何況過去十多年來﹐我一直在熒光幕上看著她長大及改變﹐我怎可以用喜愛或討厭這樣表面的字眼去交代我窮年累月積聚下來對她的感覺﹖ 
 
雖然天知道我是多麼渴望自己能夠喜歡她多些﹐但我得承認我是不怎樣欣賞她的唱歌風格﹐即使她真的下過很多苦功、很用心﹐而且早該有許多擁躉﹐可惜我仍不能說她是個一流歌手﹐不過唯一的安慰是 —— 她還年輕。 
 
記得在十多年前﹐張圓圓就已經以「天才神童」的姿態在報章的娛樂版出現﹐那時她大概只有六七歲﹐面圓圓的﹐像月餅﹐連眼睛眉毛也是圓圓的﹐卻清楚看得出經過人工化妝。每次見到她的照片時﹐我家人就嘆息﹕馮寶寶真是後繼無人了。 
 
 
然後有一晚我在麗的電視《金玉滿堂》看到高亮訪問她﹐她正在數她每天繁忙的行程 —— 學唱歌、學跳舞、拍戲、登台、讀書 …… 高亮聽了之後忍不住問﹕既然這般忙碌﹐在甚麼時候才有空溫習功課呢﹖在晚上﹖ 
 
「唔係呀﹐夜晚重要去荔園跳肚皮舞。」她當時的表情又天真、又可憐。 
 
從那晚開始﹐張圓圓就贏了我愛憐之心。 
 
 
幾年後﹐她加盟了《歡樂今宵》演出﹐年紀小小﹐卻出奇地低調﹐也許是因為她既不搶鏡又不油條的關係﹐以致始終不曾紅過。 
 
相信「四朵金花」時代是她在《歡樂今宵》的黃金期﹐之後她年齡日長﹐面孔卻不爭氣﹐仍像小孩﹐趣劇演來演去都是做人家的妹妹﹐唱歌的機會也愈來愈少﹐成了那個「大家庭」裡面一個可有可無的成員。 
 
在普通的情況下﹐我們大可以預測﹐她一生的成就相信就是這樣﹐但奇蹟地﹐我偏愛了她十多年似乎並沒有走眼﹐在逆境中﹐張圓圓沒有洩氣﹐她一直默默地充實自己﹐在沒有後台支持和宣傳下﹐她居然能夠在香港找到一群知音人﹐每晚到國賓酒店的地窖 The Point After 捧場﹐聽她唱歌。 
 
轉捩點大概是兩年前﹐她以張德蘭的名字替《陸小鳳》唱了一支插曲「願君心記取」﹐竟然得到當時樂評人的一致好評﹐甚至打入電台的中文歌流行榜。 
 
上星期有晚我特別到 The Point After 聽她唱歌時﹐自我介紹和她談了一陣﹐才知道原來那次唱「願君心記取」並非無線的主意﹐是娛樂唱片公司推薦由她去唱的。可惜「願君心記取」的成功﹐並未能令無線對她重視﹐兩年來各大小劇集的主題曲﹐從不輪到她主唱﹐她在無線的地位﹐可想而知。 
 
但無線只不過是一條捷徑﹐這個世界上仍然有著不少其他的路﹐無線雖然不給她機會﹐外面香港電台卻請她唱一個播音劇《茫茫路》的主題曲﹐效果不比「奮鬥」差。近來。朋友閒談當中﹐「張德蘭」這一個名字已不時被提起﹐「她唱得很好﹐完全不是我想像中那麼俗氣。」一個說。「不要被《歡樂今宵》嚇怕﹐她有她的一套﹐」另一個說。 
 
那晚我在 Point After 聽她唱歌時﹐除了驚嘆於她那一大堆年青純情捧場客之餘﹐更發覺她的聲線、發音、咬字、感情控制部十分難得地自然 (樣子也遠比上電視時美麗)﹐除了稍欠攝人的台風之外﹐張德蘭可以比美香港任何一流歌星﹐可惜我仍然不怎樣喜歡聽她唱的歌。事實上香港目前沒有一個歌手我喜歡﹐也許我是在主觀上不大欣賞她的風格和路線﹐她揀唱的歌 (也是她喜歡的歌) 如「Sometimes When We Touch」「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等﹐對我來說﹐是過甜和過膩﹐我可以原諒張德蘭的一切﹐但無論在任何情形之下﹐品味我始終要堅持。 
 
不過﹐張德蘭最大的弱點是她的自卑和缺乏自信。和我們談話時﹐她提也不提她快要出唱片﹐反而那個酒吧經理在旁邊忍不住﹐請我們替她的首張個人大碟宣傳一下。張德蘭對我說﹐她很喜歡演戲﹐但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成名。這句話令我心疼。其實想起來﹐巴巴拉史翠珊的成功﹐起碼一半是由於她的自大和狂妄﹐才把觀眾收服﹐為甚麼張德蘭不可以自大一點﹖ 
 
我想﹐如果沒有過去﹐沒有天才神童、荔園、《歡樂今宵》、四朵金花﹐張德蘭可能更容易成功﹐從圓圓到德蘭﹐畢竟是一條艱辛的道路。 
 
 
臨走前﹐我問她影視界的同事有沒有來聽她唱歌。 
 
「沒有﹐他們沒有來過﹐」張德蘭回答得很輕描淡寫。 
 
張德蘭﹐讓甄妮她們上《歡樂今宵》吧﹐下多一點苦功﹐再加上一點幸運﹐在這個小小酒吧裏面唱歌也一樣可以成為傳奇﹐當然我希望 The Point After 只是你事業上的一個站﹐而不是你一生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