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        198110       利冼柳媚

 

 

 
Sweetie﹐你的蕭邦呢﹖」 
 
Antoinette 在人堆中見到我一身喬治桑打扮﹐就馬上妒忌﹐急忙過來挖苦我。 
 
今晚是我以前嶺英中學的舊同學 Ella 和她丈夫結婚三十周年紀念﹐他們特地開了一個盛大的化妝舞會﹐名為「巴黎之夜」﹐愚蠢的 Antoinette﹐為了自己的名字﹐竟就索性扮了個 Marie Antoinette 出來﹐真是太缺乏想像力了。而我就不同﹐別出心裁地泡製出一個冷門的喬治桑。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條件扮到這位才女的鼻祖;喬治桑的才華和氣質﹐在今晚芸芸的嘉賓中﹐只有我才勝任地捕捉到﹐不過我亦得承認﹐我今晚的扮相是曾經過一番考據工夫﹐完全仿照瑪麗奧孛朗在「一曲難忘」這套荷里活五十年代描繪愛國音樂家蕭邦坎坷一生的電影裡面飾演喬治桑的造型﹐所以今晚我在視覺上的效果是很觸目的﹐最可惜就是缺少了一個男伴份演蕭邦﹐才會給機會那可惡的 Antoinette 一語道破了我的致命傷﹐本來我分分鐘可以找我的 house boy 高大威去頂替一下﹐他的身材也差不多有銀幕上的蕭邦干尼威特那麼大隻,但廟街始終是廟街﹐無論我怎樣幫他脫胎換骨﹐他滿口新界口音結果不又令我心血白費﹖所以我最後還是決定自己一個人來。 
 
看見別人儷影雙雙我不免有點感懷身世﹐怨很自己的丈夫為什麼死得比別人早﹖而偏偏我又這麼富有﹖為了掩飾我內心的寂寞﹐我只好在派對裏盡量冷若冰霜﹐希望博到份高傲的聲名﹐但是我騙不了那群和我幾十年出生入死﹐到處踢竇的手帕交﹐譬如阿冰見到我強作冷漠時﹐便嫣然一笑對我說﹕ 
 
Bobbie 姐﹐你也應該找番一個老伴侶了。」 
 
其實﹐除了個「老」字﹐她這句話的確是很有哲理﹐我真的應該開始物色對象了﹐我的寶貝兒子利湯美在巴黎攻讀髮型和時裝設計巳經差不多畢業﹐我的女兒茱莉更以四海為家﹐目前正在所羅門群島與土著為伍﹐眼見兩個兒女都自立門戶﹐我豈會不想再次落葉歸根﹖ 
 
但這個伴侶叫我去那裡找﹖無疑 Antoinette 擁有全香港所有肯將自己零售的壯丁的電話號碼﹐可是我並不需要這些小食店式的買賣﹐依達在他的作品中也曾說過﹕沒有愛情﹐純生物狀態的發洩﹐只有令到心靈更空虛﹗寫得多貼切﹗ 
 
肉體上的滿足﹐我從小就遍嘗過﹐自從我懂得化妝以來﹐每次塗口紅我都會得到無限的快感﹐不過目前我逼切需要的是一些比唇膏還要重要的東西 —— 靈性上的慰籍﹐沙士比亞曾經有一句格言﹕愛情 …… 噢﹐對不起﹐讀者們﹐我忘記了沙士比亞曾經說過什麼﹐anyway﹐除了唇膏之外﹐我還需要一個中年男人﹐具有金錢、財富、名利、恭敬、服從、體貼這些靈性上的美德。 
 
老實說句﹐人選我不是沒有﹐但我始終都不知道他的底細﹐他是迷一樣的男人。最近這一年半載﹐每當我在尖沙咀、中環一帶出遊的時候﹐我總是碰見一個表情憂鬱的中年漢行色匆匆地走過﹐每次他手中都是拿著一個思韻或連卡佛公司的大紙袋。 
 
 
他是誰﹖一個普通的 shopper﹖為什麼每次見到他我都會坪然心動﹐被他深深所吸引住﹖ 
 
雖然我對他的身份是一無所知﹐但憑我敏銳的眼光﹐就幾次偶遇我巳經 x ray 到他的底細﹕他面上的皺紋﹐可以看出他的年紀不輕﹐他的金絲眼鏡﹐又告訴我他的眼睛有近視﹐又可能是老花﹐他手碗上的金勞和尾指上的巨鑽更是他千萬家產的鐵證﹐還有他拿著的思韻連卡佛紙袋﹐又清楚表明他是個剛喪偶不久的鰥夫﹐要自己去買東西﹐總之﹐我雖然尚未認識他﹐我對他身世可以說已經是瞭如指掌。 
 
簡單一句﹐他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我可想像﹐他在馬會的包廂裏﹐獨自一個人﹐孤寂地拿著具超力望遠鏡﹐希望在人群中可以找到我﹐可惜他望錯了方向﹐竟對著公眾棚﹐他註定是會失望的﹐於是﹐為了宣發內心的苦悶﹐他一擲萬金﹐投注在一隻大熱門的身上﹐可惜命運之神繼續玩弄他,和他作對﹐來一場大爆冷。但輸了錢﹐他除了右邊眼眉輕輕一挑﹐被細心如髮的我發覺有點像狄保加第之外﹐大致上他可說是面不改容。 
 
我又可以想像到﹐在星期日的早上﹐他孤零零在高爾夫球會、默默地吃早餐﹐內心渴望著奇蹟出現﹐想我突然以女侍應姿態亮相﹐悄皮地將兩隻 sunny side up 放在他桌前﹐然後還嬌滴滴地叫他估吓我係邊個?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當他在現實中﹐遠遠聽到從草地傳來我底陣陣笑聲的時候﹐他又變得緊張到不敢向我正視﹐心裡矛盾到頂點。 
 
 
我還可以繼續想像落去﹐但我沒有這樣做﹐目前﹐我最重要的事是首先找到他的蹤跡﹐然後將搜索的範圍縮窄﹐直至捕捉到他為止。 
 
對付這樣一個中年紳士﹐我利洗是綽綽有餘。 
 
於是我決定把將自資拍片一事暫時擱置﹐全心全意將我的精神放在捉人歸案方面﹐每天都叫司機駛我去中環尖沙咀一帶兜來兜去﹐視察民情﹐等機會。我相信﹐不出一月﹐定會有結果。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終於和他作正面接觸。 
 
那天我去九龍城寨問米婆七姑那裡﹐招我亡夫的鬼魂來聊天﹐誰不知竟然碰到他在那兒掛號。我一見到他﹐當然不會錯過﹐劈頭第一句就問﹕ 
 
「先生﹐你一定起碼有五十歲。」 
 
「你 ……」他驚惶失措﹐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會知道我的年齡﹖」 
 
「我豈只知道你的年齡﹐我知道你的東西還多著呢﹗」我得戚地陰陰地笑著。 
 
我這句說話果然生效﹐他馬上對我倍增敬畏﹐於是我趁機繼續向他施加壓力﹗ 
 
「你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麼﹖」 
 
「還有什麼﹐結婚﹗」 
 
「你怎知我剛死了老婆﹖」 
 
我沒有答他﹐只是作了一個勝利的微笑。 
 
像我們這些年紀﹐已不可能再談戀愛﹐所以快打慢﹐先嫁了才算﹐至於婚後會否幸福這個問題﹐還是留待時間來回答吧﹐不過﹐假如我心情好的話﹐我也許會告訴你們一點有關我再婚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