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       19864 

 

 

                                                                       攝影﹕孫淑興

 

 
「如果食屎可以保持青春,XXX 第一個就搶住去食!」有一次和亦舒食飯,她這樣和我說。
 
「小宇,我都已經幾十歲,唔通仲叫我摟住件披肩四圍『浦』咩!」另一次通電話,亦舒作了以上的嘆息。
 
就是亦舒這些順手拈來的精句,使到和她做朋友是人生一大樂事。
 
我和亦舒不算太熟﹐有空聊電話﹐間中出來食飯。可惜自從她結婚後﹐這類見面也減少了﹐主要是亦舒愛夫深切﹐而她的丈夫既不愛應酬﹐對「圈中」時事全無認識﹐更無興趣﹐要亦舒自己一個人出來﹐她又掛住丈夫﹐如果兩個人一齊亮相﹐她的丈夫只有聽著我們滔滔不絕的份兒﹐他悶時我們又覺冇癮﹐於是近年來﹐和亦舒只有偶然通電話﹐然而她的「電話聊天」也是驚人的﹔講開電話﹐亦舒不會罷休﹐永遠不肯主動收線。 
 
正如我說過﹐聽亦舒講話是人生一大樂事﹐不過 enjoy enjoy﹐她的說話決不可以盡信﹐更不可以看得太認真。方盈曾經說過﹐亦舒所講的打個六折就差不多。也許這個世界真的太平凡﹐生命太乏味了﹐所以事無大小、人無好醜﹐亦舒一律例必「增潤添訂」一番﹐冷譏熱諷之餘﹐可以加倍就加倍﹐可以誇大就誇大﹐故此亦舒口中的一切都是極富傳奇色彩﹐遠比現實有趣。有人批評亦舒口沒遮攔、專講別人是非、出口傷人、含血噴人、以醜化他人為樂。沒錯﹐醜化、小丑化、卡通化﹐正中她做人處事的態度﹐在這方面的學問﹐亦舒的確是個天才﹐但無論亦舒怎樣講別人﹐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她是絕對無惡意的﹐她從來沒有害人、傷人、憎人之心﹐她一切的妙語連珠﹐完全為了那句說話出來所產生的戲劇效果而講﹐娛己娛人才是她的動機。而且亦舒數人不是﹐連她的至好朋友通通都不放過﹐總之誰不在場就遭殃﹐因此﹐和她做朋友﹐必先要作出心理準備﹐準備她分分鐘拿你做靶子﹐將你講到不知什麼樣子。不過亦舒的好友大都了解她的個性﹐明知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巴﹐就讓她講個飽﹐即使是天花亂墜﹐完全沒有事實根據﹐我們也不會生氣﹐我們都樂於犧牲自己的 reputation﹐去聆聽她講別人一針見血的絕妙金句。 
 
 
很可惜﹐和亦舒交往的人不多﹐一般人對她的認識只限於她發表在報章雜誌上的雜文和小說﹐尤其是以小說最受歡迎﹐看她在暢銷中文書榜上的成績就可見一斑。 
 
對於亦舒的小說﹐我接觸不多﹐主要可能是因為我無論在心境或年齡都過了追小說的階段﹔不過從我有限度的接觸也可以看到一些她小說受歡迎的原因。她的文筆未必比得上她的說話句句可以語驚四座﹐但卻極之流暢﹐好像寫來全不費吹灰之力﹐內容也絕不複雜﹐完全是高品味的流行小說格局﹐所以讀起來無須費神。 
 
                                                                         1978 年1月  號外
 
《號外》的編輯特別關照我寫亦舒小說這個 phenomenon﹐寫她的小說哲學怎樣影響香港社會﹐我覺得未免把她的影響力看得太重要了﹔亦舒的小說無疑是受歡迎﹐卻未至於左右到讀者的心態或生活方式。我相信大部份讀者都分得出亦舒的小說雖然算不上脫離現實﹐但很明顯只是 focus 在現實的一小部分﹐她把人生的不快樂不圓滿規限在「找尋理想丈夫」這個「大前提」上﹐其他一切都隱了形。相信讀者應該自覺或不自覺地察覺到亦舒現實的極限﹐不會把這個 limited 的現實當做現實的全部。看亦舒小說多少是一種逃避、一個 fantasy﹐可以暫時忘記生活上接踵而來的各種問題。將人生還原到一個清晰明確而又簡單的目標是多麼的方便﹖即使有幾多不如意、不偷快﹐我們至少可以很清楚知道 exactly 問題的所在﹐只要加上一點幸運 (亦舒在這一方面從不吝嗇)﹐解決方法是不難的。
 
                        亦舒給號外的讀者來信
 
 
 
至於拿她的小說當作做人處世的指南、生活的天書﹐相信只是一般人的一廂情願。
 
另一方面﹐讓她的小說流通幾十年後再作定論也不遲呀﹐到時可能才發現原來香港一直也有個張愛玲也說不定。
 

 

 

附﹕  1978年5月      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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