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境的女人 —— 宋懷桂 (d. 2006)       19843 

 

 

 
今年二月宋懷桂從北京飛巴黎﹐途經香港﹐和她又見了兩面。 
 
初次見宋懷桂已是兩年多前了﹐那時《號外》還是很細本﹐不似現在那麼大篇幅﹐那次她正在幫 Pierre Cardin 去北京搞時裝表演﹐還叫我上去趁熱鬧看看﹐而我後來亦老實不客氣就追了上去﹐在上面拍了一個《號外》封面﹐回來之後又寫了一篇關 Pierre Cardin 在北京的報導﹐文章的開頭是這樣的
 
事情是從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開始。 
 
十一月初的時候﹐有一位住在法國的中國女人﹐從巴黎去北京﹐路經香港停留了幾天﹐經朋友介紹﹐我們便認識上了。 
 
她的名字叫宋懷桂。如果我們相信一個人的名字 somehow 可以反映出她的樣貌性格﹐這位中年女人真是一點也沒有辜負她底上佳的名字﹔她是那種在外國住了幾十年﹐卻仍保留著東方女性的纖弱和含蓄的女人。頭後面的小髻以及身上那件款式古老的貂皮披肩﹐襯托出一股高逸的氣質﹐完全是多年功力的累積﹐絕不是用投機賺回來的 quick money 就可以在名牌店買到的 instant chic 所能比擬。 
 
她告訴我她今次去北京是做開路先鋒﹐替 Pierre Cardin 籌備在北京開時裝表演事宜。據說在五十年代﹐宋懷桂是北京高層社交界的寵兒﹐她當年織下的關係網﹐如今可大派用場了。她說這次卡丹的時裝表演﹐將會全部用內地的中國青年做模特兒﹐是一項新嘗試 (噱頭﹖)﹐她還請了楊凡去北京替這次的表演 —— (老天﹗) —— 訓練模特兒﹗ 
 
宋女士離港北上那天﹐我到機場送機﹐在中國民航的 check in counter﹐我無意中發覺原來她拿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那本護照還蓋滿了歷年來世界各國簽發的 visa。本來拿住本中國護照飛來飛去也不算太稀奇﹐但當護照的主人是這樣一個雍容高貴的女士時﹐就不得不令人感到 fascinating。她入閘時﹐用溫婉的北京話叫我也一併上北京玩﹐「替我們打打氣。」她說。 
 
後來我回想﹐假如我沒看到她的護照﹐大概我也不會去北京﹐anyway﹐我拿的是回港證 …… 
 
 
那次時裝表演儘管有很多不偷快不圓滿的事件發生﹐但對我來說﹐仍是一次難忘的經歷﹔以前在北京﹐我只不過是個遊客﹐最多是踏遍各名勝古蹟而已﹔但那次﹐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北京飯店流連﹐和北京的高幹、首都社交界的核心人物平起平坐﹐自己也自不然飄飄然起來﹐ and it's all thanks to 宋懷桂。 
 
兩年多沒有見 Madam Sung﹐原來她仍是替 Pierre Cardin 在北京辦事﹐除了搞時裝成衣出口之外﹐她還做了北京美心餐廳的副董事長﹐晚晚周旋於來自各國的貴賓之間﹐這個女人﹗ 
 
那天星期六﹐我本想找宋懷桂吃中飯﹐誰不知﹐劉娟娟已約了她和 Tina Viola、施南生去金牛苑午膳﹐叫我也一起去﹐我不知和四個女人去吃飯會有什麼後果和不方便﹐於是便決定先上酒店和她談談再算。 
 
兩年多了﹐宋懷桂竟沒有怎樣變﹐我的意思當然是指她沒有老﹐那口京片子依然是那麼中聽﹐那些略帶法國口音的英文依然吸引人﹐中年婦人的風韻更愈來愈濃郁。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我見她﹐她主要是穿些較傳統、保守、有點像中國四十年代的服裝﹔而今次﹐她做了 Pierre Cardin 在中國的頭號人物﹐自然要渾身都 Pierre Cardin couture。我察覺到她的外套、外褸﹐件件肩膊的料子都裁到飛出來﹐很特別﹐她說是今年 Pierre Cardin 的特色﹐靈感是來自中國的寶塔。 
 
我見到她﹐自不然就問起北京的美心。它究竟是不是像別人說得那麼貴﹖宋懷桂解釋﹐美心是比香港的 Gaddis Plume 要貴﹐因為它所有的肉類、蔬菜都是經香港再轉飛去北京的﹐成本自然提高﹐「但它絕不是貴族化。」她強調。 
 
但為什麼要在北京開一間美心呢﹖她說﹐為什麼不﹖還要等什麼﹖中國要搞現代化﹐作為國家首都的北京﹐不是愈早現代化愈好﹖而且在首都有一間具規模、夠 prestigious 的法國餐廳也是很應該的﹐難道要外國來的遊客商人使節每天都吃仿膳、填鴨、涮羊肉﹖像美心如此富歐陸氣息、充滿二十世紀初 art deconostalgia 色彩的地方﹐正好給人一個 alternative﹐也是文化交流的好地方﹐很多外國大使館宴客﹐都是假美心舉行。 
 
跟看宋懷桂又拿了很多在北京美心拍的照片給我看﹐裏面的裝修完全倣照巴黎正館﹐但其中很多東西都是在中國造﹐不是從外國運來﹐像銀器、瓷器等都是照原來的款式﹐在中國照造。跟看她又送我一些美心 postcards﹐也是在中國印的﹐但實在印得太難看了﹐我提議她在香港找人設計和印刷﹐效果一定會好得多。 
 
言談間﹐她和劉娟娟約會的時間已過﹐於是我們匆匆趕去金牛苑。Tina Viola 和劉娟娟因約會的時間有所誤會﹐娟娟一怒之下就不等她﹐自己來﹐施南生因要送張樂樂飛機 (她得以嫁到美國去﹗)﹐所以遲到。但同桌仍多了兩個我未曾見過的婦人在座﹐據說她們是 Tina Viola 的朋友﹐anyway 幾個女人的話題很快就扯到北京美心去﹐並提出了很多問題﹐宋懷桂更戲言邀請劉娟娟去北京美心做公關。懷桂說他們下班之後很多時都不走﹐留在餐廳開舞會﹐餐廳裏除了幾個 head waiters 和大廚是巴黎正館派過來之外﹐其餘大部分的工作人員都是在國內招聘和訓練的﹐其中做廚師的幾個曾經在巴黎美心學習了半年。 
 
我們曾聽人說﹐在國內這些glamourous」的地方工作的人﹐大都是高幹子弟﹐我特別將這傳聞求證於宋懷桂。她否認﹐她說所有員工都是他們自己取錄的﹐不是由中央政府派來﹐其中大部分都是畢業於旅遊專科學院。 
 
「一切都是以美為原則﹔」宋懷桂說:「他們最好也要有一定的專業水準和外語知識﹐但在智慧和美貌之間﹐如果兩者不能並存﹐Monsieur Cardin 吩咐﹐一定要揀美貌。」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卡丹先生。 
 
跟看宋懷桂又把她在北京美心拍的照片給我們看﹐那些侍者的確是很 charming﹐怪不得劉娟娟看著看著﹐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嚷著要去了。 
 
                          with Le Baron Humbert de Lyons
 
除了宋懷桂這位北京美心副董事長之外﹐他們還有一個本地人當經理﹐叫李九卿。此外巴黎美心的交際處主任 M. Humbert des Lyons de Feinnchim 現時也是長駐北京﹐可見他們對北京這間餐廳的重視。宋懷桂說這位 Humbert 是貴族出身﹐以前曾任法國政府禮賓部的首長﹐專門負責款待國賓的一切禮節﹐後來因為不滿新政府﹐便離開﹐加入美心﹐現在在北京﹐一切重要的宴會﹐都由他負責策劃、安排﹐對他來說可謂駕輕就熟。 
 
施南生終於出現了﹐因為位置不夠﹐我便乘機告辭﹐明天早上再約宋懷桂靜靜地談。 
 
第二天中午﹐我們在 Regent 的咖啡座吃中飯﹐除了懷桂之外﹐還有王葆真﹐原來宋懷桂找她陪同去買首飾。我們三個人坐下﹐每人都叫了 seafood platter 
 
我知道宋懷桂的丈夫是一個保加利亞籍的藝術家﹐他們以及兩個子女現居巴黎﹐我問她為什麼會下這麼大的決心﹐拋夫棄子﹐隻身跑回北京搞間美心、搞時裝﹐把首都弄到天翻地覆。 
 
                                            宋懷桂的丈 Maryn Varbanov (1932-1989)
 
她回答很簡單 —— 她很想盡自己一分力﹐替國家做些事﹐她覺得搞美心是對中國現代化的過程有幫助的﹐而私底下﹐她和她丈夫都希望將來在中國發展他們的理想和事業﹐他們計劃在國內造富中國色彩的 tapestry﹐宋懷桂這次返國正好可以搜集有關這一方面的資料。況且她的子女已經成年﹐不再需要母親經常照顧﹐到假期她全家都來北京探她及遊玩﹐更別有一番情趣。 
 
那麼在中國搞時裝、搞一流的西餐館﹐會不會遇到很大的阻力﹖我是聯想起「精神污染」那些問題。宋懷桂說阻力肯定是有﹐但她說在中國辦事﹐一定要有「三心」才有成功的希望﹐那三心就是耐心、信心和決心﹐加上她本身是一個性格很倔強的人﹐阻力愈大﹐她愈要去克服﹐當年她和她丈夫的戀愛也是一樣。 
 
於是我們的話題又轉到她年青時的羅曼史 —— 她和她的丈夫五十年代在北京的一段戀愛。以前我隱約覺得她當年在北京的人面很廣﹐上次便故意亂在文章上說她是北京「高層社交界」的寵兒﹐現在她一鱗半爪地憶述她當年那段戀情﹐其轟烈之處﹐絕不下於李爽。 
 
                                         年青時的宋與 Maryn
 
她的丈夫 Maryn Varbanov﹐中文名叫萬曼。五十年代初期以交換學生身分從保加利亞到北京唸藝術﹐和宋懷桂是同學。認識之後﹐逐漸戀愛起來﹐當時他倆都受到各方面很大的阻力﹐完全禁止他們來往﹐甚至連交談也不准﹐但性格強硬的宋懷桂偏偏就不肯屈服﹐白天大家沒有機會談話﹐便偷偷在晚上見﹐有時其中一人有事不能赴約﹐也沒辦法通知對方﹐於是對方往往要一個人晚上等幾小時。後來他們商量好﹐如果知道晚上有事不能來﹐白天便預先在髮型和衣著上做個暗號﹐好讓對方不用在晚上白等。就算連寫信﹐他們亦不能投寄到對方的住所﹐一律沒收。於是他們又想到一個方法﹐把信悄悄放在校園一棵樹幹的一個洞裏面﹐這樣偷偷摸摸的來往持續了好幾年﹐結果﹐兩人都不能忍下去﹐聯名寫了一封信給周恩來總理﹐請求他批准他們結婚﹐如是者再等了一年﹐終於等到周恩來的回覆﹐他們的婚事﹐是周總理親自批准的﹗ 
 
聽到宋懷桂當年那段驚心動魄的戀愛﹐就覺得我們現在的所謂愛情煩惱實在太微不足道、太經不起考驗了。 
 
                              和女兒宋小虹及影星阿倫狄龍
 
宋懷桂現時在北京﹐以返國華僑的身份去見她以前的同學、朋友﹐加上她在美心晚晚盛裝出現﹐周旋於各國達官貴人之間﹐如此風光的日子﹐會不會引起那些老朋友的反感﹐甚至排斥﹖對於這一點﹐宋懷桂有很大的感慨﹐她以前唸書時的好同學、好朋友﹐經歷過幾十年各種不同的運動﹐的確是吃盡不少苦頭﹔天知道有過多少的辛酸﹐他們都沒有機會到外面見識過﹐相比之下﹐宋懷桂真是太幸運了。大家見面﹐引起很多感觸是少不免的﹐她覺得朋友怎樣待你﹐主要還是看自己的態度﹐假如是抱著衣錦榮歸的心態﹐當然會招惹別人的反感﹐但如果能夠以誠懇待人﹐她覺得她的朋友都能接受她。 
 
在北京﹐美心已把她忙到一團糟﹐白天要搞成衣﹐晚上還要去美心﹐見朋友的時間實在很少﹐所以很多時一有空就約一大堆人集體見面﹐此外她還要替 Cardin 在上海籌備另一間西餐館﹐不是美心那麼高級的﹐適合一般生意人去。在北京﹐他們又計劃開一間 Minim’s (Maxim’s 的相反)﹐是法式快餐店﹐適合本地人進食。看來﹐未來的幾年內﹐宋懷桂仍要頻撲於中法之間﹐忙個不了。 
 
宋懷桂問我怎不親自來北京﹐去美心探她﹐採訪第一手資料。她說四月份列根訪華﹐到時會去美心﹐可又有一番熱鬧﹔出公數﹐又遊埠﹐何樂而不為﹖ 
 
被她說到我真的很想去﹐以《號外》目前的經濟狀況﹐距離公費遊埠採訪的日子依然是很遙遠﹐但當時我連私費也很想去﹐又打電話給張叔平﹐問他有沒有興趣陪我一起去。 
 
北京美心﹐一個多遙遠的夢。 
 
隨看宋懷桂離開香港﹐我這個夢也就醒了﹐在香港我仍有很多事要辦。出門?我剛擺脫了東京的糾纏﹐準備下一站是土耳其﹐怎可以中途殺出個北京來擾亂我的計劃﹖ 
 
宋懷桂說侯德健 (龍的傳人) 經常上美心喝酒。有一天﹐假如我到了北京﹐我一定會上美心﹐到時也許會碰上侯德健﹐那我就真的會叫宋懷桂介紹認識﹐大家聊聊。 
 
就此同時﹐我衷心期望﹐北京美心會辦得成功。如果它真的成功﹐那麼其他一切也許都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