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采芹、采茨 —— An evening with the Chow sisters      19824

 

 

 

 

 
 
我說周采芹是東方的 Melina Mercouri
 
如果你看過美蓮娜梅高麗十幾二十年前的電影 ——《永不在星期日》(痴漢淫娃)、《朱門蕩母》、《雨夜情殺案》﹐或者《通天大盜》(相信你不會忘記她在片中的笑聲吧﹖)﹐你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事實上﹐第一眼看到周采芹的時候﹐我已立刻有曾經相識的感覺。當時她是在怠倦地、風霜地、冷漠地、懶洋洋地、洞悉一切地挨在一張沙發上﹐看見她這個樣子﹐很自然就覺得她底凌亂的鬈髮、那張充滿歲月痕跡的面孔、那對敏銳的眼睛﹐以及那把低沉沙啞的聲線﹐都是意料中事﹐當她出力去吸啜她手中那根香煙﹐好像不肯放過每一條煙絲﹐直把尼古丁當做她生命的養料時﹐我心裏面已經知道 —— that’s it﹗周采芹完全是那種女人﹐那種火爆、堅強、充滿鬥志、充滿生命力、overpowering 的女人﹐像 Bette Davis (All About Eve)、像 Lauren Bacall、像 Juliette Greco、像 Sonia Rykiel、像 Maria Callas、像 Eartha Kitt、像越路吹雪﹐像 …… Melina Mercouri
 
會見周采芹是在麥當奴道她妹妹采茨 (Vivian) 的家﹐時間是三月初的一個黃昏。
 
首先﹐讓我把周氏姊妹的家庭背景略作交代。她們是已故京劇名演員麒麟童 (周信芳) 的女兒﹐周采茨現任香港政府高官。不知為甚麼﹐她對 promote 他們周家的兄弟姊妹真是不遺餘力﹐她哥哥 Michael 和嫂嫂 Tina (倫敦、紐約 Jet Set 中國餐館「Mr. Chow」的主人) 來港﹐我們就通過 Vivian﹐和他們做了一次訪問。前幾個月﹐周采茨在家中舉行另一個派對時﹐曾經提到她還有一個在英國演戲的姐姐﹐以前在倫敦 West End 演過《蘇絲黃的世界》舞台劇﹐也是當年第一個把「Ding Dong Song」唱紅的人﹐當時我已經很感到興趣﹐但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來香港﹐所以當我接到 Vivian 的請柬﹐說是舉行一個晚宴「to meet Tsai Chin」的時候﹐我真是一頭霧水﹐打電話向她查詢﹐才知道原來 Tsai Chin 就是采芹﹐在英國﹐所有的人都叫她做 Tsai﹐最近她在北京逗留了半年﹐替中央戲劇學院導演了一部中文版的莎士比亞悲劇《暴風雨》(Tempest)﹐剛出來﹐途經香港﹐停留幾天﹐Vivian as usual﹐馬上把她拉出來推廣推廣﹐結果從《大公》《新晚》到《香港周刊》都有訪問這位叮噹歌小姐﹐Vivian﹐一流 PR
  
  
那晚﹐周采芹就是那樣﹐拿看一根香煙、一杯白酒﹐一口氣「接見」了十多人﹐我說「接見」﹐絕不是指周采芹的態度傲慢﹐或者擺架子﹐而是她有一股與生俱來的氣勢、威嚴﹐令到所有人都甘於「被接見」。而那晚人客的組合也相當有趣﹐包括了黃清霞博士和她心目中全香港最優秀的舞台女演員簡婉明、薛家燕和她的專用時裝設計師慕雲娜、岑建勳和經常免費為《號外》拍封面的曼石楊凡、麥秋和幾個話劇界中堅發燒分子﹐此外﹐還有梁普智及另外一對異國情緣夫婦﹐我也搞不清他們是誰﹐anywayit was an evening of surprises
 
既然今次周采芹剛從北京回來﹐我們的話題自不然就指向她在北京時的活動。她是應中央戲劇學院的邀請﹐去講學 (過去三十年來歐美劇壇的發展!)、訓練演員和導演一部話劇。究竟現時中國的話劇界是什麼景象﹖首先﹐就演員方面﹐周采芹已經覺得十分頭痛﹐她說那些女演員﹐個個聲線比常人高八度﹐一做「忠」的角色時﹐表情動作皆十分樣板﹐一唸到重要對白﹐塊面死都要轉過來對住觀眾﹐她花了很多心機去訓練她們用較自然的表演方法。
 
「最大的毛病是她們的導師都是誇張得很﹐專教 cliche 的東西﹐事實上他們根本就分不出什麼是 cliche、什麼不是。講開又講﹐究竟 cliche 譯做中文是什麼﹖」周采芹提出一個頗有趣的問題。
 
「陳腔濫調。」有人提議這樣譯。講到導演方面﹐她說在國內搞戲劇﹐做導演的最緊要是夠定力﹐對自己要求的標準﹐一定要堅持到底﹐不能屈服﹐其他的事﹐如人事鬥爭、gossip﹐她一於充耳不聞﹐這是她工作時一貫的作風﹐一對她來說﹐that’s the only way to work
 
在國內﹐曾經有不少人勸她要識得「做人」﹐關於這一點﹐周采芹說要是在大陸住多幾年﹐她很可能會完全識得「做人」﹐但到時﹐除了「做人」之外﹐大概什麼事也做不成。望看周采芹火辣辣的眼神﹐我可以 feel 到她是那種 must have own way、絕不妥協的女人。如果世界上有些事她不可能做到﹐就是「做人」。
 
周信芳的地位在國內極受到尊重﹐加上周采芹本身在國際上的名氣﹐她在北京時是受到十分隆重的款待﹔她被安排住在專門招待外賓的賓館﹐又有私人專用汽車出入。但周采芹是一個充滿藝術家脾氣的女人﹐她偏不要聽別人勸告﹐就是喜歡不修邊幅﹕頭髮蓬鬆﹐身上穿着件棉襖 (據她說國內的人認為穿棉襖十分土氣)﹐胸前扣上個中央戲劇學院的校章﹐就出入賓館。平時她坐在汽車裏面﹐守門的人沒有留意﹐自然可以出入自如。誰不知有次﹐一個住在同一賓館的德國人駕電單車載她回賓館﹐就馬上被門口的警衛截住﹐要查她的戶口﹐周采芹展示她胸前的校章﹐很自豪地說她是屬於中央戲劇學院的﹐但那個警衛說他不管什麼中央戲劇﹐堅決不准她入內﹐周采芹一氣之下﹐就大叫﹕「你知道我是誰﹖我是周信芳的女兒 ——
  
—— 請進。」
 
那個警衛立即敬禮。周采芹講這段小插曲的時候﹐由於 timing 十分準確﹐引到我們轟然大笑。
 
但周采芹並不覺得這是可笑﹐她最痛心的就是中國人對自己中國人的態度竟是這樣差﹐而在外國人面前﹐又如此卑躬屈節。她說另一次﹐她和一群外國朋友去一間外國人專用的餐廳﹐他們一邊行一邊聊天﹐門口有個侍者﹐見到黃皮膚、穿棉襖的周采芹﹐馬上臉色一沉﹐準備把她趕出餐廳﹐但跟著他發覺周采芹是在講英文﹐又立即改變面口 …… 這些故事真是說不完。
 
又有一次﹐在英國大使館門前﹐她被守衛截查的時候﹐大聲說﹕「這不是你的錯﹐這是社會的錯﹗」她這番話當時嚇到英國大使魂飛魄散﹐恐防會因此破壞了中英關係。
 
作為一個中國人﹐這種經歷實在很不好受。
 
聽周采芹的大陸見聞不經不覺已是吃晚飯的時間﹐主人家周采茨今晚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自助火鍋﹐肚餓的可以去飯桌沸東西﹐節食的可以繼續聊天。寫到這裏﹐我不得不提周采茨這個人﹐很多和她工作上有接觸的人士都說她為人很 shrewd、十分利害。我和她在公事上未曾合作過﹐所以無可置評﹐不過﹐social-wise she is absolutely fabulous
 
 
她為人率直、豪爽﹐大聲夾惡得來是可愛而不是潑婦罵街﹐有時更語出驚人。有次一個著名的英國導演來港﹐她告訴我她準備怎樣去招待他。「我要帶他去大排檔﹐吃古靈精怪的東西。You know I just love gays﹐每一個外國來的 gay man 都到過我的家﹐我的家是他們的 headquarters I love to entertain them。」她如是說。
   
不過我最欣賞的還是周采茨那份敢作敢為、我行我素的性格。一年多前﹐她在舞台演曹禺《日出》裏頭顧八奶奶的角色時﹐竟和飾演她姘頭胡四的黃浩義假戲真做﹐熱戀起來﹐把大家都嚇了一跳。黃浩義的年紀和閱歷都比周采茨小﹐在社會上的名望也比不上她﹐在這種情形之下﹐換了別人﹐很可能偷偷摸摸來往﹐或者秘密同居就算﹐這類情緣﹐我們聽得多﹐見得也多﹐本來就見怪不怪﹐但好一個周采茨﹐她絕對不在乎別人怎樣說﹐也毫不避忌﹐不單止和黃浩義正式註冊結婚﹐而且去年夏天還在怡東酒店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婚宴﹐請了她在大會堂的同事、上司、親戚、友好﹐濟濟一堂。
 
And she was really the bride of the year那晚她不但一點也沒有新娘子應有的羞怯﹐甚至費事去作羞怯狀﹐索性指揮全場﹐有如軍艦上的司令官﹐整晚的節目程序﹐差不多由她一手包辦。但見她穿着慕雲娜設計的晚裝跑全場﹐活像 run 一個 one woman show。有時她摟著丈夫在舞池上翩翩起舞﹐跳華爾滋﹔有時她又命令在場的嘉賓上台表演助興﹐於是﹐among other things﹐我們有福份見到薛家燕和施南生在同一台上合唱「More Than I Can Say」。
 
回頭說那個自助火鍋。
 
在場的客人﹐除了陳欣健與 Date 被周采沃逼去看她丈夫黃浩義有份演出的話劇﹐及岑建勳因體力不支﹐回家休息之外﹐其餘大部分人都圍爐吃火鍋﹐剩下周采芹和黃清霞博士仍在客廳那邊談論話劇。黃博士不吃火鍋的藉口是沒有辣椒﹐而周采芹﹐我想大概有香煙和白酒已足夠她生命維持一段時間﹐不需要再吃些什麼。
 
我一邊吃生蠔﹐耳朵一邊留心聽客廳那邊的熱烈討論。黃博士說她愛秩序﹐戲劇有秩序﹐生命沒有。周采芹則認為戲劇可以把生命中一切不可以解決的問題都解決了。跟住黃博士又請教周采芹一些演員的問題﹐她說簡婉明是一個 brilliant actress﹐但她太 inhibited 了﹐有什麼辦法可以令她放開一些。
 
I’ll hit her。」周采芹用她沙啞的聲音狠狠地說﹐活像一個巫婆。
 
隨後這兩個女人又在比較她們以前演過的話劇 ——
 
I did Shakespeare﹗」采芹說。
 
I did Pinter﹗」清霞說。
 
I did Strindberg﹗」「I did Ibsen﹗」「I did Racine﹗」「I did Chekov﹗」「I did Pirandello﹗」「I did Tennesee Williams﹗」
 
I did Jean Genet﹗」「Idid ……
 
但見她們一人一句 I did thisI did that﹐有如急口令﹐十分滑稽﹐結果楊凡忍不住﹐大叫一聲﹕「I did the wine﹗」然後拿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才結束了這場 I did 大戰。
 
周采芹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股十分 overpowering 的氣勢﹐淹沒了在座的每一個人。其實當晚不少人士都是獨當一面、本身已經十分夠 overpowering 的﹐像妹妹周采茨就一向都很 bossy、很 pushy。陳欣健和岑健勳﹐只要各位聽過他們的電台節目﹐都知道他們也是來勢洶洶的人物。楊凡每次出現都要壓全場﹐和施南生唱對台戲﹐爭個你死我活。而黃博士﹐只要觸到她的領土 —— 戲劇﹐亦馬上會變得十分戲劇化﹐滔滔不絕。但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敵不過一個周采芹﹗她的目光、眼神、語調、表情、姿勢、小動作﹐都需要我們極度的精神集中和付出大量的注意力﹐才可以一一消化。
 
當周采芹發揮她舞台演員的 charisma dazzle 我們的時候﹐薛家燕正在一角悄悄告訴旁邊的慕雲娜﹐她最近去李曾超群那處學焗蛋糕﹐又提議慕雲娜 Philip Wain sauna 和按摩。
 
晚飯過後﹐又有另外一位來賓加入我們的行列 —— 導演梁普智。周采芹奇怪梁普智的英語為什麼那麼流利。
 
I was born and raised in England」梁答。梁普智又問周采芹現時倫敦有沒有出色的華籍藝術家。
 
答案周采芹串給我們聽﹕「N —— O。」
 
 
然後我們的話題又轉到周采芹以前在倫敦的日子。她十七歲從上海去倫敦﹐入皇家戲劇學院讀演技﹐之後一直都有參與舞台演出﹐歌舞劇《花鼓歌》(Flower Drum Song﹔裏面有一首相當有名的插曲I Enjoy Being a Girl」﹐還記得嗎﹖) 在倫敦公演的時候﹐她是內定的女主角﹐但後來《蘇絲黃的世界》又要在 West End 上﹐還答應由她當時的丈夫 Peter 做導演﹐結果她便揀了蘇絲黃﹐和在紐約百老滙演蘇絲黃的阮蘭絲互相輝映。她在劇中加唱「Ding Dong Song」﹐更是多個「蘇絲黃」電影舞台版本之中唯一唱「Ding Dong Song」的一個。
 
《蘇絲黃的世界》一上便三年﹐而周采芹的名氣也愈來愈響﹐但年輕的她就是不懂得把握時機﹐而「蘇絲黃」之後﹐再要找一些有同樣分量的東方角色亦實在很難﹐那時候﹐周采芹便去些 cabaret 表演。
 
I received my best training from the cabaret﹗」她斬釘截鐵地說。
 
周采芹的見解是﹐在舞台上﹐對着千百觀眾﹐兩者之間始終有一段距離﹐所以演員可以完全漠視觀眾的存在﹐專心演戲。但 cabaret 是要在狹小的空間內﹐面對十多二十位觀眾﹐你絕不能忽視他們﹐這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和無比的信心。
 
「當你行出台的時候﹐台下的觀眾是在吃東西、談天、嬉笑﹐沒有人會理會你﹐你一個人要站在台上等、等、等﹐一直等到他們靜下來﹐那段等待要有很堅定的意志﹐不然你永遠不可能贏到觀眾來你那邊。」在大量的白酒灌輸下﹐周采芹回憶她 cabaret 那段日子。
 
「六十年代﹐像二十年代一樣﹐都是瘋狂的年代﹐尤其是處身在倫敦。那時候﹐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我們都會老去。」她無限感慨地說。
 
後來﹐周采芹離開倫敦去了美國﹐在波士頓 Tufts University 攻讀戲劇碩士﹐最近應邀返大陸﹐現在在香港﹐在這小小的派對裏﹐對著我們這群人﹐講她的故事、她的心得。稍後﹐她會重回香港﹐為香港話劇團導演一齣戲。
 
周采芹、周采茨她們兩人是那末不同﹐但每人都有著本身特出、引人入勝之處﹐what incredible sisters
 
然後我想起她們哥哥 Michael 那種氣派、她們嫂嫂 Tina 的美艷﹐還有他們另一個哥哥周少麟。我見周少麟的時候﹐他剛從上海出來不久﹐當時他穿著裁剪得體的深色西裝﹐一派紈袴子弟的模樣﹐坐在半島大堂﹐有誰會相信他經歷過十年文化大革命。
 
還有周采茨那本要命的相簿﹐裏面有著周氏兄妹童年時代在上海的生活照片。那些就 studio portraiture﹐古典得令人愛不釋手﹐用句老套說話﹕ They don’t take this kind of pictures anymore
 
   
周采茨曾經說過﹕「我哋周家喺上海﹐文化大革命之前一直都好 glamourous 」周家﹐really some family
 
作者按此文可與「A.G vs B.G. 當葛蘭遇上郭志怡」(輯錄在「人物篇」)同讀,兩個相隔了廿多年的飯局,各自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