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t Va Bien - Life after 50      20055     號外

 

黎海寧

 

 

四月份城市當代舞蹈團演出了黎海寧已不知是她創作生涯中的第幾部作品《逐色》。之前在排練期間﹐和她閒聊時問起這次排練的進度﹐她整個人好像陷入了一種極恐慌的狀態﹐可能她覺得一切都不怎如意﹐缺乏了方向感。也許藝術家在創作過程當中﹐總會在某時段遇上類似的心理障礙﹐譬如她著迷的 Sting﹐不是也曾有一段日子完全寫不出歌嗎﹖ 

 

根據我所了解﹐黎海寧心目中所謂欠缺方向感﹐大概是指她無法令自己信服﹐她和她的舞蹈員以及視覺藝術家黃仁逵所創作的十多個舞蹈片段﹐確是有機的組合﹐是隱藏著一個 logical sequence﹐是有著它們存在的「必然」和「合理」性。 

 

我想我應該明白到她那種對自己 artistic integrity 無法交待的內疚心情﹐但我總覺得藝術家在創作的過程不一定要對作品的 raison d''''''''etre 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不留給觀眾去評定﹖讓觀眾用他們的修養、想像﹐去給予那件作品的「必然」和「合理」性﹖最重要還是看那件作品最終能否引發起我們的想像﹐打動我們的內心世界。 

 

 

我看《逐色》首演那晚﹐就覺得她的內疚實在沒有必要﹐或許《逐色》去不到黎海寧最佳作品的行列 (我隨意想起的有《隱形城市》、《春之祭》、《九歌》、《Plaza X 和異變街道》、《革命京劇 —— 九七封印》、《時間盡頭之舞》、《創世記》……) ﹐但那個多小時我確是看得很投入﹐完全察覺不到有甚麼不妥之處。CCDC 舞者的專業水準﹐澎湃動力是不容置疑﹐而黎海寧挑選的配樂﹐從來都是那麼的出色﹐今次和黃仁逵合作﹐佈景燈光設計好幾處可以稱得上是神來之筆﹐而每一個小片段亦有其本身之獨特和可觀性。 

 

不過最令我有一陣忽然的動容﹐是我想起第一次去看黎海寧的作品原來已是超過三十年前的七十年代初期﹐那時她剛從倫敦修讀完現代舞回來﹐城市當代舞蹈團仍未成立﹐那時期香港有很多芭蕾舞學校﹐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現代舞是甚麼一回事。黎海寧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舞蹈發燒友在那個艱難的環境中﹐曾搞過好幾次演出。我記得有一次還租用了大會堂音樂廳﹐並配以 Deep Purple 的音樂。和今日相比﹐當年一切都是那麼的業餘、簡陋﹐從來沒有人會妄想那種熱誠可以延續。忽然之間曹誠淵創辦的城市當代舞蹈團改變了一切﹐然後年復一年﹐黎海寧的舞蹈創作從未間斷﹐從她一系列的作品可以看到一個藝術家不斷探索﹐更新﹐邁向成熟﹐但最難能可貴的一點是她由始至終 (雖然現在仍未是終﹐但我相信將來也會是如此)﹐她都是前衛的 (當然她為商業團體如音樂劇﹐演唱會所排練的舞不計在內)﹐對前衛她從來都是一心一意﹐沒有妥協。還有一點更獨特﹐是她的作品無論在題材、風格、精神上都近似是來自歐陸的文化傳統﹐完全沒有被香港本土流行文化 (當然香港是沒有本土 high culture ) 所影響﹐好像她從來不曾在這個城市生活過似的﹐從這個角度看﹐在香港的 practising artists 當中﹐她確是獨一無二的一個。 

 

相比之下﹐《進念》就變得愈來愈似典型的本土團體﹐如果你拿著羅蘭巴特來和我說《進念》與他的關係﹐我的反應﹐對不起﹐只能是冷笑數聲﹐《進念》一貫作風我看來應該是傾向潑婦罵街﹐除了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之外﹐據說亦是經常用來對付任何對他們團體作出批評的人﹐不過我仍要冒險說﹐羅蘭巴特只是用來塗脂抹粉﹐嚇一嚇現時本地的大專學生。《進念》的精神我覺得是更接近以前《歡樂今宵》那個《多咀街》環節。我懷念《多咀街》會不會正是我近年看多了《進念》的主要原因﹖ 

 

嚴浩

 

 

從黎海寧﹐我又不禁要寫到去和她差不多是同輩的導演嚴浩﹐他在大陸拍的《抹茶之戀味》在今年的國際電影節首映。說它是「高級流行小說」絕對不是眨詞﹐其實以嚴浩的經驗和水準﹐拍攝這類愛情小品肯定不會難到他﹐我更有興趣是想看他 —— —個已屆中年的藝術家怎樣去處理青春愛情劇﹐又或者為甚麼他居然會想到選擇如此的題材﹖那種情懷﹐憧憬﹐到了我們的年紀仍能保持多少﹐或失去了多少﹖ 

 

看到嚴浩在片中仍舊流露他一片赤子之心﹐和有時近乎孩子氣的放任 (如他自己客串一個半搞笑﹐有點像男主角的 alter-ego 或男主角幻想出來的角色)﹐我會原諒甚至擁抱他在思維上及處理上某些不成熟和不足的地方。看他對戀愛時那種患得患失心情的眷懷﹐對緣份的堅信不移﹐我確實是有點感動﹐也給我帶來不少鼓舞 —— 某種情懷不一定隨著年紀就必然消逝﹐有時是可以延續下去的。 

 

 

不過《抹茶之戀味》裡面的愛情﹐其實亦即是亦舒筆下的愛情﹐在感覺上﹐姿態上可能是真實﹐但在現實生活應該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的意思是﹐現時年青人的生活、舉止、行為、談吐、態度、思想﹐和片中所捕捉的恐怕是截然不同。像《AV》如此時代氣息強烈的電影﹐嚴浩那一輩的導演怕是拍不出來了﹐然而在太陽底下﹐不同的事物總可以共存﹐我很喜歡《AV(它的導演彭浩翔的前作《公主復仇記》我也喜歡﹐可惜中段一場在戲院偷鎖匙拖得太長﹐那些懸疑、緊張也無助劇情推進﹐反而令到影片變得庸俗﹐跌回港產片的公式。),但與此同時﹐《抹茶之戀味》亦不是有其 charming 的地方﹖ 

 

電影節另外一部大陸同樣是愛情電影《情人結》也拍得很紮實﹐同樣可以稱得上是「高級流行小說」﹐兩部電影四個主角 —— 周迅、陳坤、趙薇、陸毅﹐都演得那麼自然和生活化﹐還有﹐那麼可愛﹐令我懷疑現時電影工業是不是已進化到一個新階段﹐大部份演員應付一般的角色已綽綽有餘﹐而導演亦專業到差不多全是講故事能手﹐順手拈來都可以道得娓娓動聽﹐直至我看了另一部大陸電影《做頭》才知道我的假想是多麼的錯誤﹗ 

 

看過《做頭》才相信﹐電影﹐原來也可以拍得這般差勁﹗它的 timing 無一處不是失誤﹐每一場的處理 (特別是人多的場面) 竟可以如斯粗劣和 clumsy﹐某些自以為很具「特色」的情慾意象其實蠢蛋庸俗到令人啞然失笑。至於關之琳這個怨婦角色﹐她個人演技再差﹐也不至於有如此本領﹐可以搞到如此慘不忍睹﹔一定是要編導演三面圍攻﹐加上張叔平的造型設計在旁推波助瀾﹐才會促成最終這個潰不成軍的局面。張叔平替關之琳經營出一套又一套「高級品味」時裝﹐和影片其餘部份貌既不合﹐神更離﹐出來的效果﹐對張叔平個人來說﹐確是他第一次變得如此 camp。可能是關小姐指定要張叔平替她設計造型﹐無論如何﹐這個故事教訓我們﹐不然就找他來做整部電影的美指﹐如果沒有 budget﹐又想用上他的名字掛在字幕和宣傳海報﹐因而找他來設計幾套衫﹐分分鐘會有驚心的反效果。 

 

和《做頭》一比之下﹐《抹茶之戀味》、《情人結》出來的成績也就顯得更珍貴了。 

 

石黑一雄

 

 

我寫今期這篇文章﹐是趕在截稿前﹐「想到乜就寫乜」﹐沒有考慮過用甚麼主題去串連這堆零星的感想﹐本來還想寫 Kazuo Ishiguro (石黑一雄) 的新出小說《Never Let Me Go》﹐但沒有時間了﹐我自己覺得它也許稱不上是偉大﹐但絕對是極優秀的文學作品。Kazuo Ishiguro 用他一貫平淡、壓抑、controlledunderstated 的筆法去勾劃出我們一直迴避﹐不敢正視﹐或以為自己已是 above beyond 了的人生宇宙大題旨﹕就是很多時候我們看似可以自主﹐但想深一層就會醒覺其實我們人類﹐我們的生命是多麼的脆弱、無助、無謂、無意義。Kazuo Ishiguro 的人生觀雖然是極度灰色﹐但他筆下的人物﹐往往能在最平凡最卑微的小事上找到一絲歡樂和慰藉﹐成為我們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外國有一篇評論《Never Let Me Go》的文章﹐最後一句是﹕Send a copy to the Swedish Academy。相信是對這本小說最毫無保留的讚賞﹐可惜黎海寧看完之後又有點不以為然﹐又大大減退了我執筆寫下去的意欲。 

 

 

在我重新閱讀我剛寫完的這篇文章時﹐發覺除了我本人﹐黎海寧、黃仁達、嚴浩、張叔平﹐還有 Kazuo Ishiguro﹐早已年過五十﹐et tout va bien﹐他們仍在創作﹐我每期在《號外》仍能交出一篇自己認為還似樣的文章﹐那麼我們還要奢望些甚麼﹖ 

 

忽然想起﹐上面的名單忘記了提《進念》的林奕華﹐他是不是也超過五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