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 Billie 毫不 Hol (iday)         2005 4         號 外

 

 

 

  

談今年藝術節的夜上海

 

今年藝術節一個在名稱上頗有趣的節目〈All that Shanghai Jazz(今夜歌舞昇平 —— 上海、爵士、老歌) 裡面的核心人物 —— 主打歌手趙可﹐他的宣傳賣點是「中國男版Billie Holiday」﹗在訂票指南、《號外》專題﹐和現場派發的場刊都是如此說﹐在場刊和《號外》的專訪﹐都說趙可在法國 (巴黎﹖) 表演時被「當地傳媒」 (《號外》版本?) 「一個記者」(場刊版本?) 作出如此嘉許,而且《號外》那篇美化到近乎鱔稿的訪問﹐他自己更說在上海冒頭時已有一老外走過來如此稱讚他。一下子好像 Billie Holiday 真的再生了。 

 

爵士樂著重即興演奏

 

我不敢說趙可在講大話﹐我的猜測是:在上海也好﹐在法國 wherever 也好﹐一個對爵士樂無甚認識的老外,和有關人等吃喝時﹐喝大兩杯,順口來個 Billie Holiday casual remark,有關人等就視之為打入國際爵士樂壇的永久通行證﹐無時無刻不拿出來自動增值。 

 

看趙可在香港的演出﹐他的歌唱風格有那一處接近 Billie HolidayHoliday 是爵士樂中一支主流 —— 怨曲 (blues) 的殿堂級人物,相對於 Ella FitzgeraldSarah Vaughan 等屬峨眉武當的名門正派﹐她也可以說是另闢蹊徑的古墓派掌門。Billie Holiday 歌聲中的苦、澀、怨,除了先天﹐是要在人生路上經歷過多少風霜、坎坷、打擊、歧視、苦痛、辛酸,加上毒品酒精的摧殘,才修練到那個有時真的令人不忍心聽下去的境界﹐而在趙可的歌聲中﹐我們可嗅到一絲苦和澀呢﹖ 

 

                                                               Billie Holiday

 

我看這次上海老歌爵士化的演出﹐感覺是頗奇特﹐那些樂手的演奏水平,我沒得挑剔﹐但撇開爵士最重要的一環「即興」不講﹐就算一隊 Big Band﹐甚至普通樂隊﹐特別是現場演奏﹐樂手們對音樂的熱情和投入﹐互相之間的交流和切磋,是至為重要。不要說以往的了﹐就今年藝術節墨西哥歌手 Lila Downs 的樂隊﹐也能符合到以上起碼的條件﹐在潘迪華近期演譯上海老歌的 CD 所附送的 DVD (The Making of ……》﹐亦看到在錄音時,那些菲律賓藉樂手的熱情和投入,而不是今次我們見到這些樂手在台上危襟正坐 (或站),連似乎是即興時段都是一板一眼﹐好像每個音符都已預先編排好。這些年輕的樂手,不是沒有專業水準,只可惜從他們的演奏,在聽覺上、視覺上﹐我都感覺不到有「玩」味,而「玩」絕對是一項至為重要,而他們又欠缺的元素。所以我認為這些樂手實在需要學習開放些,互助互動﹐要有著忘記規條,盡情釋放自己﹐盡情投入音樂的決心和膽色。 

 

至於幾個歌手中的趙可﹐我之前已提到他是整個演出的「核心人物」是因為他至為賣力﹐至為投入﹐做主持﹐搞氣氛。跑足全場不亦樂乎。相比之下,兩位女歌手也懶得和他爭,真的有如「返工」了。 

 

品味差劣足以嚇死人

 

趙可的演繹無疑是爵士﹐差不多每首歌他都不斷在 scat (附帶一提﹐Billie Holiday 是鮮有 scat )﹐就算 scat 到過火都是他時刻不忘要提醒觀眾他是唱爵士的﹐正如我寫這篇文是用中文﹐但識寫中文不一定寫到一篇好文章。我不排除假以時日﹐經過磨練﹐透過宣傳 (這一點他一定做得到)﹐趙可會在中國的爵士樂壇大放異采﹐但現在我只能用「平平無奇」形容﹐整個晚上真的沒有一刻可以打動到我。 

 

其實我覺得趙可那柔弱﹐缺乏中氣的聲線似乎較接近上期我提過英年早逝的 Chet Baker﹐可惜 Chet Baker 在爵士史上的強項不是唱﹐而且他那占士甸 look﹐那份五十年代 beat generation 的氣質,及自我摧毀的悲劇性格﹐都替他贏了不少添加分﹐說實話是有點超越了他的音樂造詣﹐而趙可呢﹖從《號外》上期的照片中看﹐他的樣貌﹐套句國內人愛用的口語 —— 還可以﹐但他的衣著品味則不敢恭維﹐品味差劣有時不一定是十惡不赦﹐但一個以 …… transgender 作標榜的人來說﹐品味差劣是足以嚇死人﹐訂票指南刊物裡趙可那張照片 —— 白帽、白頸巾、白孖襟乾濕褸﹐滑稽兼造作﹐已有點驚心﹐而在一個標榜「爵土」的音樂會﹐竟換上三次衫﹐是否有點奇特,或許應該說是有點「土」﹐我還以為自己是在看一個沒有 budget 的紅館 show 

 

他第一套戰衣那對誇張的喇叭袖﹐是 vintage 森森 (at her prime, circa 1968﹐和當晚以四十年代上海做主題無關)﹐第二套「改良」中式長袍﹐更不倫不類﹐至於第三套純白燕尾禮服﹐如果他由頭至尾就穿此一套﹐不也就來得較得體嗎﹖ 

 

更奇怪是這次演出的源由﹐從場刊閱到﹐其中一個主要搞手﹐兼出任音樂總監是一個「將心留在上海」的老外 —— 許汝﹐我個人的偏見一向對將心留在亞洲的老外大有保留﹐對迷戀四十年代時代曲的老外更甚﹐在我不懷好意的猜想中﹐這個上海版的 Paul Fonoroff 從這些三四十年代時代曲中嗅到一個賣點去進軍國際市場﹐因而籌組今次這隊樂隊﹐並游說到香港和新加坡兩地與藝術有關的機構聯合委約﹐又找到跨越中港兩地的幕後精英製作﹐是「夢幻組合」﹐抑或是一次牽強的堆砌﹐也許真是說不清﹐我只是想指出像 Beatles, Rolling Stones 等樂隊其中一點至珍貴﹐是他們的組成是機緣巧合﹐自然衍生﹐而銅幣的另一面﹐像 Monkees﹐則完全是市場策略下的人工產品﹐所以就算怎樣刻意包裝﹐Monkees 始終欠缺了個性,亦在無人惋惜的情況下一早被淘汰﹐又例如四十年代的 big band﹐像 Tommy DorseyCount BasieBenny GoodmanXavier Cugat,有那一隊沒有其領班那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今次這個夜上海﹐維繫這群樂手的主線就是一些古老時代曲﹐然而他們又要努力將其爵士化﹐結果變成了炒雜錦﹐各種不同爵士風格逐一示範。爵士化,或什麼化都好﹐最難得是「化」得恰到好處,化得合理和高明﹐像蔡琴版本的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它的編曲就十分出色兼有味道,衝出了原本的框框。 

 

再難重拾舊上海風情

 

〈如果沒有你〉在白光的歌曲中可以說是我最喜愛的一首,打動到我是她竭力大喊 (廣東話稱之為「嗌」) 「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 ……」時﹐那種「嗌」是多麼的淒厲、原始、無悔﹐不作任何掩飾﹐毫無保留的去表達自己的愛和慾。我相信在四十年代 anywhere,都是極前衛,至今仍具感染和震撼力,而今次趙可等人的演繹是過份的爵士化,原本的味道也就蕩然無存了。我想說的是,要重新編排一首歌完全不難,但改編得比原作好﹐注入新的生命,令人驚喜﹐談何容易﹖仿照原曲的風格,就真的是那麼不可行嗎﹖ 

 

解放前的上海﹐租界時期的上海,曾經俘虜了多少代人的想像和憧憬﹖現今似乎任何與此一直以來都是炙手可熱的 icon 扯上﹐那怕是一點點關係的事物﹐《上海灘》也好,〈When We Were Orphans〉也好,金大班 / 尹雪艷也好,都會令大批飢不擇食的舊上海迷趨之若驚。可惜真正第一身見證當年燈紅酒綠﹐繁華景象的人已買少見少,現時大部份的上海迷都多少要靠自己的想像力去重建那個年代﹐不過也不是所有標榜老上海作為賣點的東西我們都照單全收﹐起碼也要騙得過我們的智商和普通常識。 

 

最近我在上海﹐去過重新裝修﹐由台商投資的百樂門夜總會,tacky 得要命,更不要說得上什麼氣派了﹐樂隊用的是電結他,奏的不少是台灣七八十年代的「老歌」﹐感覺上是接近楊燕、青山時期的台北多於解放前的上海。今次這個上海老歌晚會,兩位女歌手穿的晚禮服﹐也是典型港台夜總會歌星的登台衫。那些作為視覺點綴﹐不時出現的社交舞表演,也只得再次用上 tacky 去形容﹐那四位得獎無數的舞者不是跳得差﹐只不過他們誇張的動作﹐怎樣也不能帶我們重溫當年上海那些較 subtle 的冧巴和慢四﹐只令我聯想起現時風靡中港中年婦人的社交舞熱潮﹐想找尋能令到我們全然相信的舊上海感覺,原來真的不易。 

 

仍在拍攝中﹐張叔平擔任美術指導的《長恨歌》或許得夠做到﹐從劇本來看﹐應該有十多二十分鐘的戲是發生在解放前的上海,也會有夜總會、攝影樓、大宅等華麗場面﹐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相關參考﹕ 這就是趙可

                        Coco Zhao: The Possicobilities live @ Yokohama Jazz Promenade, Sept.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