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看時裝表演    19821

 

 

                                           攝影﹕楊凡

 

 

一、因由

事情是從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開始。 

 

十一月初的時候﹐有一位住在法國的中國女人﹐從巴黎去北京﹐路經香港停留了幾天﹐經楊凡介紹﹐我們便認識上了。 

   

 

  

她的名字叫宋懷桂。如果我們相信一個人的名字 somehow 可以反映出她的樣貌性格﹐這位中年女人真是一點也沒有辜負她底上佳的名字﹔她是那種在外國住了幾十年﹐卻仍能保留著東方女性的纖弱和含蓄的女人。頭後面的小髻以及身上那件款式古老的貂皮披肩﹐襯托出一股高逸的氣質﹐完全是多年功力的累積﹐絕不是用投機賺回來的 quick money 就可以在名牌店買到的 instant chic 所能比擬。 

 

她告訴我她今次去北京是做開路先鋒﹐替 Pierre Cardin 籌備在北京開時裝表演事宜。據說在五十年代﹐宋懷桂是北京高層社交界的寵兒﹐她當年織下的關係網﹐如今可大派用場了。她說這次卡丹的時裝表演﹐將會全部用內地的中國青年男女做模特兒﹐是一項新嘗試 (噱頭﹖)﹐她還請了楊凡去北京替這次的表演拍照和 —— (老天) —— 訓練模特兒 

 

宋女士離港北上那天﹐我到機場送機﹐在中國民航的 check in counter﹐我無意中發覺原來她拿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那本護照還蓋滿了歷年來世界各國簽發的 visa。本來拿住本中國護照飛來飛去也不算太稀奇﹐但當護照的主人是這樣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士時﹐就不得不令人感到 fascinating。她入閘時﹐用溫婉的北京話叫我也一併上北京玩﹐「替我們打打氣。」她說。 

 

後來我回想﹐假如我沒看到她的護照﹐大概我也不會去北京﹐anyway﹐我拿的是回港證。 

 

二、進軍北京

我抵達北京那天﹐剛好是中國女排凱旋榮歸之日﹐機場到處貼滿了標語﹐話雖如此﹐這個首都機場的氣氛依然是冷清清得令人難以置信。我來北京之前﹐楊凡曾打長途電話托我帶二十卷菲林去救急﹐原來他帶去的百多卷菲林﹐全部給海關扣留﹐不過今回我的二十卷卻能順利過關﹐便馬上驅車直駛往北京飯店。 

 

顯然今次的時裝表演並不是想像中的簡單和順利。首先那段時間剛好碰著李爽事件﹐中國政府和法國領事的關係搞得不甚偷快﹐卡丹公司工作人員的簽證遲遲都沒有批出﹐急到宋懷桂團團轉﹐此外中國官方正在加緊管制年青人對西方物質的嚮往﹐因此外貿局對這次時裝表演採取十分謹慎的態度﹐一切都要經過再三考慮和審閱﹐以防有錯﹐令到籌備工作慢上加慢﹐十分困難。 

 

撇開中國官方不談﹐Pierre Cardin 內部也是亂哄哄的不成話﹐今次卡丹公司的高層人士差不多全到了﹐其中有法國人、德國人、日本人、中國人 …… 但這些人之間互相猜忌﹐不合作﹐好像正在進行嚴重的權力鬥爭。 

  

  

他們今次東來的主要目的是主持在天壇附近 Pierre Cardin Showroom —— Marco Polo 的開幕儀式﹐順便舉行一個時裝表演﹐以收宣傳之效。須知道 Pierre Cardin 王國的聲譽近年來已一落千丈﹐無復過往的風光﹐他們的產品早亦從 haute couture 淪為超級市場式雜貨﹐當香港人也漸漸遠離那個 P 字的時候﹐卡丹還可以在哪兒找到站腳﹖今次在北京用中國人做模特兒﹐來一次時裝表演﹐其目的絕對不是什麼要提高中國的時裝設計水平或人民對西方時裝的興趣和認識﹐只是卡丹自我宣傳的一個噱頭﹐十分高招﹐因為今次表演﹐所有駐北京的外國通訊社記者都到齊了﹐還未包括專程為這次演出來採訪的《Paris Match》編輯和一些日本雜誌的記者在內﹐試想﹐卡丹還可以有什麼方法能令到全世界的報章都刊登他時裝表演的無線電傳真﹖ 

 

所以﹐卡丹今次要的只是一個時裝表演﹐好讓世人知道有這一回事﹐period﹐至於表演的質素﹐他一點也不重視﹐反正那些現場觀眾只不過是些高幹及其家屬﹐加上一些大使館人員﹐都不是卡丹的 potential 顧客﹐搞得成功又有什麼用﹖ 

 

不過最令人反感的是卡丹公司人員的態度﹐我可以看出他們是完全看不起中國人的﹐他們直頭把這次的表演當做一個笑話﹐所以他們根本費事花心機去訓練模特兒﹐當他們見到楊凡、宋懷桂辛辛苦苦地進行挑選﹐或教那群孩子行天橋的時候﹐他們只是在一旁偷偷冷笑﹐當正楊凡、宋懷桂是大傻瓜。 

 

我今次在北京替《號外》做這宗採訪﹐原因並不是因為 Pierre Cardin 這個「名」﹐I just couldn’t care less

 

三、訓練過程

參加今次時裝表演的模特兒約共二十位﹐男女各佔一半﹐他們並非全部屬於一個單位﹐也不是由外貿局正式邀請或挑選出來﹐不過是一個傳一個﹐一個拉一個﹐由朋友介紹來的﹐他們的年齡平均約二十歲﹐身材都相當高大﹐其中有大學生、演員、運動員、工人﹐亦有些高幹子弟﹐我不敢說他們個個都是英俊美麗﹐但其中特別是由我們訓練出來的幾個﹐真是十分神氣﹔才十多二十歲﹐出入北京飯店﹐上房找我們﹐神態自若﹐一點也不膽怯﹐在自信中更帶有一絲傲氣。我不禁想起圓圓以前曾經說過中國人民很可憐﹐只能站在北京飯店門外看看進出的外國人。顯然那些站在大門外的「人民」﹐並非中國人的全部﹐我不大清楚這群後生仔女的家庭背景﹐不過特權階級的存在﹐的確是顯而易見的。 

  

  

時裝表演是在星期六下午舉行﹐我們在星期四的早上才開始訓練第一批模特兒﹐共四女二男﹐其實所謂訓練也是一些很基本的東西﹐只不過由楊凡略略教他們行天橋應注意的要點。不過這項工作實在不易做﹐因為卡丹的幾個下屬明爭暗鬥﹐那個負責音樂的人員竟不肯拿出盒帶來給模特兒彩排、熟習節奏﹔管理服裝的又不願拿出表演的時裝來給他們試穿﹐他對楊凡說﹐表演時裝有如拍照﹐是要即興﹐全靠一刹那的靈感﹐不需要預先排練。對於專業人士來說﹐這句話可能很有道理﹐但現在這班「模特兒」完全沒有半點天橋經驗﹐他們一生人從未見過任何時裝表演﹐很可能他們連那些衣服是怎樣穿也不曉得﹐試問叫他們如何去即興﹖其實那位負責人根本就不看好這次的表演。 

 

結果等到演出當日 (星期六) 上午九點﹐卡丹手下的幾個要員才開始正式挑選模特兒﹐過程也十分草率﹐就叫他們逐個行十幾步路便算。忽忽挑選了二十個之後﹐那幾個負責人又馬上從北京飯店趕去天壇﹐參加在十時舉行的 Marco Polo 開幕典禮。 

 

剩下在北京飯店那群入選的模特兒﹐既沒有人替他們化粧﹐也沒有人幫他們弄頭髮﹐但你不要以為他們就是坐在禮堂等就算﹐他們還有另外一項任務 —— 當搬運工人﹐將表演用的衣服和飾物從酒店房間搬到大禮堂的後台。男的還要幫手搬那些座地的掛衫架﹐不過這群天真的小朋友﹐個個都樂意免費兼職搬運﹐Pierre Cardin 可以說是算死草﹐將人力物力利用到盡。 

 

四、正式演出

星期六下午一時三十分﹐所有的嘉賓都在酒會交際的時候﹐禮堂後台是一片混亂﹐模特兒在那時候才第一次有機會試穿他們將要表演的服裝﹐今次有一男一女職業模特兒 (美國人) 是卡丹帶來的﹐他們兩人趁著最後的時刻﹐在後台臨時用身體語言向各人傳授一些出場的經驗和秘訣﹐此外外貿局一位負責人亦在後台監視一切﹐首先他向那群中國模特兒作了一番嚴肅的訓話﹐叫他們出場時要「自重」、「正經」、「不亢不卑」、「不要學那些外國人扭動身軀」等等﹐他又盡量不讓外國記者和模特兒交談﹐如果問起﹐就叫他們什麼都說不知道﹐此外他還要負起一個重任﹐就是要審查每一件衣服的暴露程度﹐如果超出了他心目中的尺度﹐那件衣服便不准上天橋。 

 

到了下午二時﹐賓客開始魚貫進入會場﹐坐在主家席的是卡丹本人、一位和他同來的歐洲公主 (是卡丹社交上的 partner)、法國領事夫婦﹐以及外貿局一些要員﹐場內四周都站滿了國籍不同的記者﹐其中以日本人佔多數﹐他們還帶來一隊電視攝影隊來記錄這次的表演﹐相當大陣仗﹐至於其他的來賓﹐大部分都是本地人﹐男女老幼都有﹐既然今次的表 by invitation only﹐這群觀眾的身分大概也不簡單﹐剛從香港回到北京的《原野》導演凌子女士也赫然在座。 

 

表演開始﹐先由六名男模特兒穿看有如外太空人的黑皮褸出場﹐我已馬上聽到嘩然之聲從四周悄悄傳出。跟著女模特兒出場了﹐個個穿著 padded shoulder 大褸﹐包得密密實實的﹐令到外貿局有關人士放下心頭大石。 

 

表演進行了不到五分鐘﹐卡丹便靜靜溜入後台﹐打點一切﹐每一個模特兒出場前都要先給他看過﹐然後由他加上一些頭飾或其他飾物。那些模特兒雖然完全沒有經驗﹐但大部分都行得中規中矩﹐總算不至給人當做笑話﹐其中有些女孩子見到那個鬼妹扭出來﹐也有樣學樣﹐跟著她搖擺扭動﹐有個男的更加和那個鬼妹手拖手出來﹐好不親熱﹐將剛才外貿局負責人的訓話拋諸腦後﹐理得你死。 

  

  

密實的大褸過後﹐跟著是便服﹐然後晚禮服﹐而麻煩也跟著出現。 

 

要知道﹐凡是晚禮服﹐大部分都是露肩低胸的﹔如果有些 drapes 的話﹐那些模特兒還可以用手拉上去遮遮掩掩﹐至於其他較暴露的晚裝﹐那位外貿局審核大員一於冇情講﹐不准出場﹐或者要套上一件外褸﹐而那些外褸又並非卡丹的出品﹐只是模特兒帶去的國貨﹔兩件格調式樣迥然不同的衣服加起來﹐真是不倫不類。 

 

結果全場最辛苦的還是那個美國女模特兒﹐中國的模特兒從來沒有穿過這類衣服﹐自然手忙腳亂﹐加上不敢在後台當眾脫衣﹐所以換衣服特別慢。結果這個美國女模特兒便要不斷出台去填時間﹐此外所有低胸晚禮服也差不多是由她一手包辦﹐其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整個演出過程原本預算約一小時﹐但因為多件衣服被禁﹐結果時間縮短了十五分鐘。第一場結束後﹐下午四時便開始演第二場﹐亦即是最後一場﹐那時候模特兒因為有了剛才的經驗﹐所以行出來時信心大增﹐令演出更顯得暢順。而整個表演﹐亦總算是圓滿結束﹐沒有什麼不偷快事件發生﹐令勞碌奔波了幾個星期的宋懷桂不禁舒了一大口氣。 

 

後記

一群二十歲不到的大孩子﹐突然被人從學校、工廠拉出來﹐穿上五顏六色、古靈精怪、他們從未曾目睹過的衣服﹐在水銀燈的照耀下﹐隨看節奏強勁的音樂﹐昂然闊步於天橋之上﹐給幾百對眼睛注視、幾十架相機拍攝﹐那種風光和他們的現實生活簡直是兩回事﹐怪不得在表演前的幾小時內﹐他們真的有如發了一場夢﹐心情之興奮﹐不難想像到。所以﹐當表演完畢之後﹐他們都捨不得把衣服脫掉﹐大部分都在禮堂內外流連﹐讓那些親戚朋友把他們團團圍住﹐拍照片﹐就像明星一樣。 

  

  

到了臨分手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問起這群模特兒對他們剛才表演時穿的衣服的感想﹐但他們都似乎不想對這個問題作正面答覆﹔我想﹐如果他們喜歡又怎樣﹖要去讚賞一些自己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那種感覺大概不很好受吧。至於暴露的問題﹐大部分的模特兒都不覺得那些晚禮服有什麼不妥。 

 

「反正我們游水時穿的泳衣不是更暴露嗎﹖」其中一個女孩子說。 

 

當一切夢幻過後﹐這群單純的小朋友才開始省起一些現實的問題﹐報酬呢﹖這次時裝表演他們每人可以拿到多少報酬﹖ 

 

Pierre Cardin 用中國人做模特兒﹐除了收宣傳效果外﹐還可以省回一大筆錢。雖然他也要付錢給外貿局僱用中國模特兒﹐但比起那些國際一流的﹐再加上飛機票、酒店住宿等﹐就便宜得多了。據說今次每個中國模特兒有三百元人民幣報酬﹐但都由外貿局代收﹐而外貿局並沒有講明會拿幾多出來分給他們﹐聽說每人可能會得到一枚紀念章。卡丹在今次二十多個模特兒中選了兩男兩女出來﹐在表演後第二天拍宣傳照﹐這四個人則每人拿到一個 Pierre Cardin 打火機。 

 

我不清楚這次時裝表演會對中國社會帶來些什麼好的或壞的影響﹐我這個人﹐永遠也不會有心機去 tackle 這些大問題﹐我只知道我所能見到的東西﹐像今次的時裝表演﹐如果能令到這群孩子那麼開心﹐能在他們生命中留下了一段不可磨滅的回憶﹐我想整件事大概也不會壞到那裏去吧。

 

相關參考﹕皮爾卡丹初入中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