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 —— 終於買票看楊凡       200412       號外

 

 

 

 

本來我一直都咬定我這一生都不可能會讚賞楊凡的電影。

 

前些日子我看了《美少年之戀》的盜版影碟 (我也曾發誓我這一生也不會補貼楊凡的財富﹐那怕是二三十元)﹐開始覺得我對楊凡電影的看法可能要作出修正。最近《桃色》上畫了﹐邁克說拍得幾過癮﹐而我竟然終於下定決心掏腰包﹐買票看楊凡「作品」﹐也許一半是為了章小蕙 —— 一個我由衷欣賞的奇女子。最令我不安的是﹐我看完後也覺得《桃色》蠻好看。

 

作為專業攝影師出身的楊凡﹐他以前拍出來的電影手法粗糙﹐技巧粗枝大葉﹐「求其」了事﹐或許不足為怪﹐但他大部份電影的色調﹐光影竟是如此的俗﹐而那種俗又不似一些刻意去經營﹐風格化的俗﹐只是無能為力的俗﹐在這方面﹐楊凡和何藩 (另一位以攝影起家 / 出名的導演)﹐竟是如此的相似﹕一旦接觸到電影這個媒體﹐他們的攝影心得﹐似乎全無用武之地。

 

但看著盜版的《美少年之戀》又發覺一下子楊凡好像終於開竅﹕手法暢順了﹐攝影亦變得得精緻﹐居然把中上環 Soho 一帶拍得頗具味道﹐舒淇的扮相有時略嫌刻意﹐但拍出來那股神采整體上是脫胎換骨。楊凡另一部近作「遊園驚夢」雖仍未看完﹐亦感到應該不會有什麼值得期待﹐但無可否認﹐製作絕對比他早期的作品嚴謹﹐視覺上下了相當多心思﹐終於不枉他攝影名師之名。

 

Cynical 的我在想﹕這世界是不是真的金錢萬能﹐今天的楊凡在電影界﹐票房界已佔了一席位﹐籌組資金肯定比以前容易。高成本原來真的可以令整部片的「look」大大改善﹖另一方面我亦留意到楊凡的電影總會有一個「執行導演」﹐這些「執行導演」是負責些什麼呢﹖而這執導會不會直接影響到他每部電影質素的參差呢﹖張叔平告訴我﹐現時副導演通常都被稱為執行導演﹐照計在權力上﹐職責上是不可能有著如此左右大局的影響力﹐也許我對楊凡的仇恨的確令我想得有點走火入魔了。

 

 

 

 

有關《桃色》的兩點觀察﹕

撇開內涵不談﹐視覺上《桃色》絕對是一部 handsome production﹐配樂也很有水準 (如果音量不是調較到現時暴發戶式的大﹐出來效果應該會更好)﹐即使劇情的編排既不通又不合理﹐但因為片中五個主要角色都是鬼 (章小蕙也許不是﹐我沒有足夠時間看清那些死難者的圖片有沒有她在內)﹐於是任何不通不合理之處都能順利通過﹔在陰間﹐應該是 anything goes 的吧﹗

 

於是我的觀察其一是﹕

為什麼硬要把五個主角 (或四個) 通通塑造成鬼﹖《桃色》最大的特色是楊凡把他的品味恣意地推到最 extravagant﹐去到最盡﹐特別是松板慶子飾演那個梅木夫人﹐造型服飾無一不誇張到絕頂﹐近乎荒繆﹐說句老話﹐又是大玩 camp 的元素﹐現實生活中又怎會有人穿成那個模樣周街慢慢行﹖然而最犀利﹐最勁的 camp﹐往往是在它最不可理喻的時刻﹐如果梅木夫人是人﹐河利秀是人﹐她們如此的造型是荒謬、震撼。如今一旦知道她們原來通通都是鬼﹐一切的荒謬都自動變得合理﹐有得解釋﹐於是什麼 camp 呀﹐SM 呀所帶來的嘩然亦因而遞減。

 

另一方面﹐如果片中五位主角都是人﹐劇情或許會變得更有趣﹐甚至更有內涵。試想章小蕙、吳嘉龍﹐兩個普通的香港人 (一個地產經紀﹐一個警察)﹐偶然捲入梅木夫人這個官感、色慾、SM 世界﹐看著他們兩人心理﹐慾念逐漸銳變﹐應該是很具吸引的吧﹐但現在他們只是在「鬼打鬼」﹐who cares

 

我的觀察其二是﹕

在視聽上﹐《桃色》和 (2046) 竟會是如此的相近﹖是巧合﹖抑或是楊凡惡作劇故意碰撞﹖又或者是「致敬」﹖

 

(1)兩片都有著姓章的主角﹐章小蕙和章子怡﹐而「章」不是一個普遍的姓。

 

(2)兩片都從日本請來演員 —— 松板慶子﹐木村拓哉。

 

(3)兩片都用了很多曰語對白﹐旁白。

 

(4)王家衛重金禮聘木村拓哉演《2046》﹐雖然他不知自己在演什麼卻仍能交足貨﹐做出些好像很有深度的表情。另一方面楊凡竟能顧及到成本效益﹐在本地找來一個沒有演戲經驗的 SHO 與木村分庭抗禮﹐他做出那些挑逗誘人的眼神﹐亦可以說是交足貨。

 

(5)王家衛一向愛用的意象 —— 時鐘﹐在《桃色》也刻意地出現了好幾次。

 

(6) 2046》的配樂用上了西班牙文的名曲《Siboney》﹐楊凡也不甘示弱回敬一首印尼語的名曲《梭羅河》﹐而《梭羅河》的另一國語版本 (潘迪華主唱)﹐亦好像曾在《花樣年華》出現過。

 

(7)王家衛愛用潘迪華﹐楊凡在《桃色》即使安排不到角色給她﹐也用了她的近作《我要你》做配樂。

 

(8)兩片的配樂都用上外國人﹐然而兩片的配樂都不幸泛濫成喧賓奪主。

 

(9)當長衫已成為王家衛電影的商標時﹐楊凡在片中也用上了好幾套﹐雖然張叔平說好「肉酸」(似乎這些年來﹐我仍不忘要加深張叔平和楊凡之間跟本不存在的仇很)

 

(10)最重要是﹐兩片都洋溢著香港六十年代的情調﹐然而王家衛 / 張叔平不惜本﹐竭力復完六十年代的香港﹐為了不要露出破綻而左閃右避﹐結果連片中主要的場景「東方酒店」大概是什麼模樣也看不齊全。那一廂﹐楊凡卻不理三七二十一﹐在中上環 Soho 一帶亂打亂撞﹐竟然不經意經營出一絲六十年代氣氛﹐而梅木夫人那所舊居也 art deco 得驚人﹐替《桃色》帶來東方酒店做不到的一股凝聚力。

 

結論﹕

(2046)拍了四年以上﹐菲林用了幾十萬呎 (或過百萬﹖)﹐成本是天文數字﹐出來的成績各人心中有數﹐不過起碼魏紹恩據說就極感動﹐哭到死去活來。如今《桃色》拍了幾個月﹐低成 (相比《2046)﹐也能擠出一個國際卡士﹐亦能泡出近似《2046》的效果﹐確是有著令人敬佩之處﹐甚至有點感動。

 

《桃色》究竟是廉價版﹐雜架攤式的《2046》﹖抑或是楊凡四兩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