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單身男女的日常,現在看依然時髦炸裂                     2016 11         反褲衩陣地(轉載)

 
 
 那天和《號外》諸君在 Chin Chin Bar 喝酒,我穿的是 Kenzo。其中一位一見到就敏感地問,嘩,你件衫咁有趣,是哪位元大師的作品?’”
 
1977年,香港《號外》雜誌推出專欄穿 Kenzo 的女人,每月一篇,縱橫八載。鄧小宇筆下的高級女白領錢瑪莉 Mary,甫一登場便是以有趣衣物吸引諸人。僅僅是這開篇第一句,輕描淡寫,要說的卻都說盡了 —— 好看是簡單的事,但要能穿得有趣,則需要有見識有格調的鋪墊才行。
 
 
心領神會,忍不住莞爾,40年前中環女郎對物欲與情欲的小心機,與時下北上廣 CBD 辦公室中的你我竟毫無區別。也難怪《穿 Kenzo 的女人》再版之際,書封上赫然寫著, Sex and the City 早二十年寫成,今日看來依然璀璨耀目。
 
是的,這是一本完成於上世紀70年代的情愛小說,如果略去其中某些有年代感的歷史大事件,你分分鐘會以為它還在當下連載:也許是某個特別敢說的風騷女博主寫下,然後轉天你就見它搬上大銀幕,湯唯與黃軒連袂主演,光看女主角時裝就值回票價。
 
它很浪漫嗎?並不。整本書只講一件事:一個見過世面、又講究體面的格子間女子,如何使勁渾身解數想嫁給多金有品完美男,以及,她如何用有限的資源無限提升自己的檔次與修為。
 
它很偉大嗎?也不。它全是一個女人的碎碎念,從穿什麼品牌、去什麼場合、點什麼酒、勾什麼樣的男人、交什麼樣的閨蜜 …… 一路碎碎念,從這個女人的三十歲一直念叨到四十歲,然後戛然而止。
 
但它為什麼好看?因為太!真!實!
 
《穿 Kenzo 的女人》早于《欲望都市》20年便存在那裡,教育後世女子:你不是為情為愛為爹媽為生兒育女而活著,你只為自己。當然可以自私一點、務實一點,畢竟,日子要往好了過。最重要的是,不能放棄自我建設啊!所以你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吃什麼樣的東西、一周健身幾次 …… 事無巨細,一一說給你聽。
 
想像一下,錢瑪莉其實就是我們最幻想擁有的超級酷媽啊!那種從小就教育我們只能穿真絲純羊絨、成年後和我們一起喝酒一起聊渣男的上一代女性。
 
讀遍大小道理,不如清醒認識自己。
 
40年了,男人的套路依舊乏味
 
第一季第二篇,錢瑪莉回憶起某個約會,物件是從英國回來的律師 Albert,溫文有禮,高大英俊。約會幾次,Albert 就暗示自己和家人同住之餘,在外面有一套歇腳地方。
 
我以前聽人說過,香港有不少青年才俊都喜歡幾個人合租一層樓,用來做些在父母兄弟面前不敢做的事。這歇腳處的客廳只夠擺張小沙發,一個小酒吧和一套唱機。Albert 開了抒情音樂,調了杯酒,將燈光轉暗。錢瑪莉忍不住琢磨,這是他第幾次利用這個地方?每次都聽一樣音樂?每次都調一樣的酒給女伴?唱機是用盒帶的,足足放夠一小時不用換,時間上該做的都可以做了。
 
二人終於從客廳轉入睡房,屋內一片紅色裝飾。外頭的音樂隱約從抒情歌換成了耳熟能詳的禁歌 Je t’aimeMoi Non Plus,氣氛鋪墊到位。
 
但錢瑪莉之所以回憶這一段,並非因為太銷魂。而是當二人完事之際,屋外的禁歌突然停了,重新又換上抒情音樂 —— 客廳有了別人進來,必然是 Albert 的合租者,同樣帶了約會物件,按章行事,先用羅曼蒂克的抒情音樂融化人,再換上禁歌來挑逗 ……
 
錢瑪莉沒有留下過夜,甚至回家途中很少說話。我只是覺得剛才的一切很虛偽,那些晚飯跳舞,那些酒,那些音樂,那些紅色,說穿了都是裝飾和藉口,方便我們在時候可以說句:要不是那些酒、那些羅曼蒂克的情調,我才不會。
 
如果錢瑪莉能順利嫁人生子,現在已經到了外婆年紀。她大概也想不到今時今日男人約會的套路還是這些。除了盒帶已不再,用手機藍牙便可無限迴圈播放。只不過如今男人們更性急,哪兒還有什麼跳舞環節,完事後不打發閣下獨自叫車回家都算有風度了。
 
所以,你還期待男人有什麼不一樣?有句話不都說了麼:男人是不會換套路的,他們只會換女友。而且錢瑪莉也說了:我們也都是一些性饑渴得很端莊的女人。你要求男人走點心,男人也希望你別太假正經。這40年的拉鋸戰從未停止。
 
一句話:沒有幻想,就沒有傷害。
 
旅遊是心理和生理的需要,跟性一樣。
 
錢瑪莉對讀者說,你們不要罵我資本主義。
 
她對東南亞地區毫無興趣(當時還相對落後),更喜歡歐洲美洲,感受那些比較有文化的生活方式,在巴黎鐵塔餐廳上進餐,在聖馬可廣場喝咖啡,在三藩市漁夫碼頭吃龍蝦等。承認自己的虛榮心,也表示自己和真正有錢人沾不上邊 —— 紐約有錢二世祖們早都去非洲打獵或印度西南岸的海灘游泳,根本不是她和讀者們會去的。
 
我不認為旅遊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去外地增廣見識那麼片面,遊阜對我來說是心理和生理上的絕對需要;經年累月擠在這個小島,不發神經才怪。身為一個實際的都會人,錢瑪莉深知遠赴山川大海洗滌心靈這回事毫無可能(她也沒什麼需要洗滌),短暫出行只是放鬆,再回來時看到男友也覺得順眼些,僅此而已。
 
想出去玩便去,但別期待淨化心靈、找到人生意義 —— 淨個大西瓜啊?如果你的人生意義在工作掙錢中找不到,也別指望在旅遊景點找到。
 
文藝的說辭留給朋友圈配圖,自己還是活得世俗真實一些比較容易快樂。
 
穿衣打扮,不要太早亮出底牌
 
錢瑪莉無疑虛榮,但幸好她清醒的時刻比較多。關於名牌這回事,即使A貨能做到以假亂真的程度她也不會選擇,因為這關乎基本道德觀 —— 不能助長不法商人盜用他人名氣謀利。更重要的是,不能自欺欺人。它們橫豎不是柴米油鹽必需品,用不起就不用,何須提心吊膽用假貨,冒著分分鐘被人揭穿的尷尬。
 
錢瑪莉所展示的,是標準中產生活態度,也是長久以來靠經驗累積的打扮之道。就像同時代的亦舒,寫人高人低全也透過物質 —— 她筆下最有品位的女主角一年四季穿平底鞋和羊絨衫,譬如《流金歲月》中寫鎖鎖:開頭認為貂皮最矜貴,後來又覺得土,扔在櫥角,穿義大利皮革,最後宣佈最佳品位是凱絲咪(羊絨)大衣,讓南孫陪她去挑;就連寫自己最愛的城市,也要用物質對比:喜歡倫敦,有點髒,有點破,有點文化,有點冷,一切恰到好處,叫人舒服,象一件凱絲咪羊毛衫穿舊了,從前是好貨,但現在可以毫無禁忌地穿著睡中覺,擱洗衣機裡洗得縮短三寸,但仍舊保曖輕便。多麼妙。
 
堂堂正正自己賺錢買花戴,負擔有餘,勿需擠破頭去強求的,穿戴起來都十分稱體,用不著擔心。但若要把那些名牌當成大件事,覺得穿上便是牛逼,會高興到由心底笑出來就危險了 …… 錢瑪莉去 Joyce 買件衣服,還會擔心不知道這一件狄波拉買沒買(翻譯成今天的話就是要是穿到李小璐同款就尷尬了),以及,她永遠不會削尖腦袋去硬買自己負擔不起的珠寶和手袋,就算戴上,我也戰戰兢兢,因為 It is simply beyond me” —— 錢瑪莉雖不富有,自信和品位還是有的。
 
你也應該一樣,永遠記得,是你穿衣服,而不是衣服借你附體。
 
時間帶走的,時間帶不走的
 
從頭到尾這一本書,與其說是圍繞男女情愛,更像是商品圖騰系統詳解。琳琅滿目的物質,如何擁有它們,消費它們,展現它們,透過它們區分人與人之間的同類異類。
 
生活在大都會,一切無可避免,40年前後都沒有分別。與其百分百拒絕物質侵蝕,倒不如實際學會辨別優劣,在合理層面上負擔一些經久好物,把日子過成自己想要的美好樣子。
 
《穿 Kenzo 的女人》裡,錢瑪莉約會男人,全是直觀地通過衣著與消費來判斷男人。譬如:他戴了副 Ray Ban 款眼鏡,海軍藍開司米 blazer 配灰西褲,開 midnight blue Benz …… 我對自己說,我不介意有這樣一個人做的丈夫,又或者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那身淺藍暗紋的 polyester 料子始終逃不過我這對眼,一時間,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 ……
 
是,我們成長、生活在大陸,40年前沒有連卡佛,也不認識錢瑪莉。但,還是會有人會告訴你,為什麼羊絨(開司米)就好、而滌綸不好:
 
譬如我前兩日陪一個頗有品味的女性朋友去逛街,伊指名要去 ERDOS 買羊絨大衣。我不解,問:你是給你自己買、還是給你媽媽買?我這位女性朋友一笑,反問:你覺得我今天這件羊絨衫如何?我看了一下,答:不錯,顏色正,料子好,服帖有型,而且一定很舒服。
 
聽我這麼一說,伊笑得更開心,哈哈道:這是我媽媽當年買的鄂爾多斯,現在給我穿。
 
我嘖嘖:你媽真洋氣。
 
伊說:羊絨這種東西,肯定先挑料子再挑牌子。一件好羊絨衫能穿20年,何況一件羊絨大衣?你知道 ERDOS 的雙面絨大衣是全手工縫製的麼?貼身親膚,輕若無物。
 
我問:你又怎麼知道?
 
她特別自豪地說:當然是我媽告訴我的!
 
嘩!那一刻,我覺得我這女性朋友,是有可能成為錢瑪莉的。或者說,她的媽媽,根本就是與香港錢瑪莉同年代的上海灘《穿 ERDOS 的女人》!畢竟,錢瑪莉寫《穿 Kenzo 的女人》寫到最後一章,反復強調:我是不會再趁打折去買一堆名牌T恤,我只買最令我舒心的那一件 —— 無論它掛什麼牌子、標價多少。
 
看,要理解浮華易逝,風格永存這句話,你首先要學會分辨、取捨好東西。
 
那麼,如今,我們應該做什麼樣的女人?
 
1、熱愛物質,卻不被物質綁架。
 
2、哪怕內心看起來並不那麼高尚,也能正視它。
 
3、相信愛,但不迷信愛。
 
4、零存整取,堅持投資自己。
 
5、世俗不可怕,可怕的是市井。
 
6、喜歡一個男人,便原諒他的套路。畢竟,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我們一樣有趣。
 
7、最重要的是:生活很狗血,但你要漂亮!
 
 
 

 
※ 在《反褲衩陣地》的原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