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ute 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1991 11            號 外

 

 

 

 

 

 

當《號外》約我寫電影中的男性時﹐不知為什麼﹐我的腦海裹竟浮起了 Brandon De Wilde﹐然後一想﹐他去世已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也許電影真是一樣奇妙的、mythical 的東西﹐有誰估到 (包括 Brandon De Wilde 本人在內﹐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靈魂這回事) ﹐一個不怎樣紅過的影星﹐而且死了那麼多年﹐竟會偶然在地球另一角落﹐給人記起。

 

或者我真的委實沒有心機 / 心情去寫現時當紅的男影星﹐港台的不用提了﹐我的感覺是﹐他們都是在我之下﹐而不是在我之上﹐沒有 magic﹐沒有mystique﹐沒有任何令人悠然神往之氣度。外國的呢 —— 大路的﹐有那一個不是在賣弄 macho 形象﹐史泰龍、卻羅素、Arnold Schwarzeneger﹐這份名單我數之不盡﹐還有像李察基爾、Patrick Swayze﹐修飾到再不似人﹐變成了 Calvin Klein 賣牛仔褲廣告的男模特兒﹐至於 Robin WilliamsRobert De Niro …… 他們的精湛演技﹐已佔據了我們想像的全部領域﹐我們還有什麼話說﹖ 反而辛康納利﹐老而彌堅﹐越來越有一份洞悉人性的寬容﹐至於像 Brandon De Wilde 那種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似乎早已絕種了。

 

Brandon De Wilde 是童星起家﹐給我們印象最深刻﹐應該是阿倫烈特 (又一個已逝世的明星) 主演的《Shane(原野奇俠)﹐一部看到我們都感動、流淚的西部片。之後他似乎一直沒有離開過電影圈﹐從童星演到少年、青年﹐但始終他不能再給人留下像在《原野奇俠》裹面的感受﹐直至在他逝世後一週年﹐我在《文林》看到陸離那紀念文章﹐才猛然省起﹐原來那個小孩已經離開我們了。

 

占士甸、馮莉蓮夢露的死﹐令他們由傳奇再上一層﹐變成神話。可以肯定﹐在未來的歲月﹐他們將會與古希臘、古羅馬的諸神一樣﹐在人遠的文化史上﹐我們的集體記憶中﹐永垂不朽。但完全沒有殺傷力﹐永遠是 minority﹐永遠是別人弟弟的 Brandon De Wilde﹐他的死﹐可能會令到一小撮的影迷的心中哀慟了一下子之外﹐然後再沒有人會記掛著他﹐和你和我一樣﹐隨著時間流逝﹐我們都會被湮沒﹐被後人忘記得一乾二淨。

 

永遠不長大的孩子﹐他們是最可愛﹐但也是最脆弱的﹐像積比林 (Jacques Perrin)﹐在年輕一代文藝青年認為是傑作、是經典的《星光伴我心》裹那個頭髮半白半銀的男主角﹐你們能否想像到﹐在三十年前﹐他是怎樣的模樣﹖戴天對當年積比林 (Jacques Perrin) 的形容是 —— 一個叫人多看一眼也心疼的男孩﹐你可以想像嗎﹖

 

從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到一個永遠不長大的老頭﹐當中路程﹐是多麼的無可奈何。

 

所以 Brandon De Wilde 也許是幸運的﹐在完成了他在銀幕做個小男核的使命後﹐悄然地﹐毫不騷擾我們地 make his exit 無需再演《星光伴我心》﹐他 spare us from screaming: !怎麼他會變成咁!

 

開始寫這篇文章之時﹐我特地請陸離翻查以前《文林》她寫 Brandon De Wilde 那篇文章 fax 給我﹐重溫一下他那鄰家小弟弟的形象﹐才發覺原來陸離那篇文章是如此的精緻﹐我想講的﹐沒有去到那個境界講的﹐她都行雲流水的寫了出來﹐我徵求了陸離的同意﹐把它重登出來﹐是我對陸離﹐對 Brandon De Wilde 對世界上那些不約而同愛上了花生漫畫、徐玉蘭、王文娟、安娜卡蓮娜、孟甘穆利奇里Vivaldi  …… 的人致意。

 

寫到這裹﹐我又不禁想起另一個不長大的孩子 John Moulder Brown﹐我最後一次看他是在維斯康提的Ludwig》﹐他演 Ludwig 皇帝 (漢密保加) 那個有精神病的弟弟﹐他﹐又變成怎樣了﹖

 

 

請點擊閱讀《吃羅宋餐的日子》欄目《Elaine Stritch / Brandon De Wilde》一文

 

 

 

相關參考﹕ Shane, come back! (1953)

                         Brandon de Wilde in the movie version of The Member of the Wedding (1952)

                         Jacques Perrin and Claudia Cardinale inGirl with a Suitcase(1961)

 

· 請往本站視聽空間觀賞 Jacques Perrin 照片及在影視片段觀看他在〈The Young Girls of Rochefort〉之歌唱片段

 

 

 

再見山恩的孩子﹗

——  白蘭頓韋特逝世周年紀念      陸離

 

山恩的孩子﹐永遠十一歲。

 

每次阿倫烈特向積皮連斯連珠發射﹐山恩的孩子就會躲在一旁﹐睜大眼晴偷看﹐卜一聲﹐咬斷手中的糖果﹐面不改容。

 

每次劇終的時候﹐山恩要離去了﹐不再回來﹐十一歲的小祖就會淚流

滿面﹐追出去﹐大聲呼蚪:

 

「山恩﹗山恩 ﹗」

 

只要世界一天不曾毀滅﹐人類尚未死亡﹐山恩的故事﹐永遠會在銀幕上邊重演﹐而小祖﹐也永遠十一歲。

 

小祖後來長大了﹐那是另一個故事﹐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名字。小祖本身﹐原該是不朽的。

 

譬如由佐治史提芬斯的《原野奇俠》(一九五三) 到法蘭基海瑪的《一切向下墜》(一九六二)﹐還有馬田烈特的《牧野梟獍》(一九六三)﹐小祖是沒有了﹐但是為了小祖﹐為了山恩的孩子﹐我們對於華倫比提的弟弟﹐以至保羅紐曼的弟弟﹐又怎能不特別偏愛﹐憐惜。

 

也許我們會問﹐為什麼他總是別人的小弟弟呢﹖

 

正如在《原野奇俠》﹐他永遠要躲在山恩的背後﹐現在他又要跟在華倫比提後邊﹐偷偷愛上那個會一聲不響、掀起車蓋、修理汽車、年紀比他大一倍的伊華瑪莉聖﹐然後又再跟著保羅紐曼﹐遠遠又靜靜的愛慕著年紀比他大兩倍的柏杜茜妮露。

 

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都不長大的。任何天生的孩子臉﹐最終總會出現悲劇。

 

就沒想到一九七二年七月六日﹐另一隻大手﹐竟安排了另一個悲劇﹐來防止了本來的悲劇。

 

方式是車禍。時間是深夜。一九七二年七月六日﹐在美國哥羅拉多州﹐白蘭頓韋特﹐三十歲﹐演完舞台劇﹐滂沱大雨﹐汽車失事﹐送院後四小時不治斃命。

 

也許每一段汽車失事的新聞﹐本來都差不多﹐分別只在於﹐這一次﹐為我們帶走了誰。而白蘭頓韋特﹐他又那裏會想得到﹐他走了之後﹐全世界﹐除了既野心橫蠻同時又傻氣熱情的日本人﹐竟然再沒有多少個觀眾﹐會把他放在心上的。當他去世的時候﹐在《新聞》或者《時代》﹐也許最多只有四行吧﹖但是最使人難以舒解的﹐卻是他自己的國家﹐一連出了兩本《電影百科全書》﹐裏面對他﹐竟也隻字不提﹗好像他根本不曾存在過﹗好像古往今來壓根兒沒有這個人﹗

 

我們在這裏﹐不管情濃情淡﹐卻依然記得。記得山恩的孩子﹐也記得他後來曾經努力成熟過﹐在《偷情》﹐原名《藍色牛仔褲》﹐也就是少不更事的意思。在那個電影裏﹐白蘭頓韋特就是今日的麥里斯特﹐卡露蓮莉就是今日的杜麗詩海德。不過那時候少男少女未成年談了戀愛﹐以至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創造出第三個人之後﹐編導演的態度﹐都是踏實的﹐誠懇的﹐他們懂得把責任放在自己肩膊上﹐不會把罪過儘向社會推。劇終的時候﹐男女主角乘搭火車前往別處﹐腳踏實地﹐自力更生﹐留下給觀眾的﹐是一陣惆悵﹐一份內省﹐一點感動﹔如今隨著時間的慢慢過去﹐人類潛藏的獸性﹐偷偷發洩出來﹐未知亟需節制﹐於是﹐當麥里斯特和杜麗詩海德同樣攜手遠去﹐遂已演變下墜為一個沒有原則的惡毒的玩笑﹐讓沒有自覺的人看了嘻哈大樂﹐稍有自覺的人看了心中戚戚﹐從這個角度去看﹐則白蘭頓韋特之死﹐何嘗不代表了某種原則與某個時代的死亡。

 

一方面是他作為一個少男﹐永難長大﹐另方面是正當他嘗試長大﹐他就夭折了﹐同時整個世界的味道﹐也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浮誇而淺薄。

 

就像白蘭頓韋特為配旁白的這張唱片﹐一面是普羅科菲夫的童話音樂「彼得與狼」﹐一面是班哲明比烈頓專為年輕人寫的「教你怎樣認識交響樂隊」﹐這一張唱片﹐與今日大部份少男少女﹐只怕真會格格不入。

 

但是我們堅信﹐每一個稍有自覺的人﹐事實上都有責任去像傳教一樣﹐宣揚這些「理性與情感並重」的美好的東西。如果你一定要問為什麼﹐那就請你看一看﹐事實證明﹐這個世界永不可能有一個喜歡普羅科菲夫的飛仔﹐道理何在﹐思過半矣﹗至於如今已無需再繼續長大的山恩的孩子﹐我們珍惜這張唱片﹐我們永遠記得你。但你可知道﹐你那一聲響在山谷之中的「山恩」﹐與我們這個到處都是人喧車鬧的大都市﹐真的距離已經好遠了﹐你知道嗎﹖你明白嗎﹖

 

節錄自七三年十月號《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