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燦爛的十月                                                                                                    2014 11 月               

 
 
 
 
原來我真的是一個相當刻板的人,在十月份我造訪了各個「雨傘基地」,其中去金鐘次數最多,大都選擇在清晨時分,我的想法是那時段人少,多我一個身影起碼會起到些微作用。通常都是漫步觀察現場各處情況,後來才發覺原來自己每次都差不多走同樣路線:在地鐵海富中心出口轉右向灣仔方向行到演藝學院、警察總部附近,然後折回向中環方向行,經過立法會 / 政總一帶時轉入添美道兜一圈,最終行到去文華東方酒店,如有事會在那兒直接坐地鐵,但多數都再返回金鐘,停留到真的要去辦當日接踵下來的事項才離去。
 
 
在清晨時段,白天前來支援的人大都仍未到,在場主要是通宵留守那一批,他們有些仍在睡覺,但不少已開始勞動,如派水,收拾廢物及搬運垃圾等,也有見到幾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女士默默地在消毒和清洗汗巾,整個運動一直都有體現到節約,環保的精神(又看到小型膠水樽到後來從善而流大部分已被大水樽取代),真是值得為香港的新一代感到驕傲。
 
                                                             (作者攝於現場)
 
有一次在立法會近海傍的入口門外見到一個可能是任職該處維修/管理部的中年女士,從一群穿西裝作制服的保安都聽從她指揮,可見她的職位也不低,那次她和在場留守的年青人解說哪些柱子,牆壁可以貼標語,哪些不能,看來雙方已交手了一段日子,看得出是在一種和平善意的氣氛下進行,在場的年青人也盡量配合她的指示,在意想不到的情下竟體現了政府一直吹噓『有商有量』的精神,其實在一個民間或工作層面,即使無可避免要對立,也不一定有敵意,非有你冇我不可,這位政府公僕不作一刀切,彈性處理標語,雙方堅持底線之餘,又肯『俾條路』大家行,香港人總是有其可愛之處。
 
同樣在立法會靠海旁附近,另一次我見到一羣青年男女在馬路迴旋處正接受一個和他們年齡差不多的記者採訪,還有一個也是同年紀的攝影記者在旁,他們可能剛成立了一個作某種支援的組織,回答時你一言我一語情況有點亂,結果大夥兒退後,讓出其中一男一女代表發言,可能大家先前已看出這對男女剛開始一段戀情,故意製造由這對小情人代言,眾人在旁嬉笑時,他們顯得有點難為情,但也掩不住內心的喜悅。
 
很多時在群眾運動當中,總會造就出愛情,甚至婚姻,況且今次是年青人的主場,年青人談戀愛應是天經地義的吧,不要說戀愛,就算這些年青人在留守期間找些娛樂調劑也絕對應該,他們是很需要一絲喘息的空間和時間,諭論無道理要求他們廿四小時板起正義凜然的面孔,他們是廿四小時不間斷在承受無比的壓力,包括來自社會上的以及他們自身安全的,他們要準備隨時再被鎮壓,再接受暴力攻擊的洗禮,實在很需要在心理上作出調節,將心比己,我去完現場回到家中也馬上洗澡,然後又會煲劇,聽音樂,上網 …… 如果我要長時間留守,哪怕只是一晚通宵,可能已身心俱疲,再下去甚至會精神崩潰,所以現場的年青人有時娛樂自己,不但應該,而且有必要,即使打乒乓球,打麻將,甚至吃火鍋(當然要考慮到火警的問題)我真的覺得沒有問題,特別是在旺角這個最高危隨時遇襲的陣地,有人肯留守已是一個奇蹟。
 
立法會外面的牆柱沒貼上標語  (作者攝於現場)
 
我記得我在成長期間很羨慕我的父母輩,聽他們說年輕時經歷過八年抗戰,唸中學已在大後方投入了勞軍、宣傳等活動,那確是一個可歌可泣的大時代,到我們這一輩在年輕時就真是一片空白了,零星的學運和今次的運動絕對沒得比,不似今次真正是由年青人當家做主。現場所見,他們的自律,組織,責任感,公民意識都顯示出他們心智的成熟,但又不乏香港兒女好玩搞笑一面,除了無數擲地有聲,創意無限的大小標語,口號,漫畫,我見到三個帳篷,分別掛上三個紙牌寫住「夏慤豪庭一座、二座、三座」,又見到一個「金鐘閣」,太可愛了。我是為參與這場運動的這一代年青人感到慶幸,在他們的青春歲月能有機會經歷一次如此發光發亮的運動,將會在他們未來的人生留下至寶貴難忘的一頁。
 
 
我是一個現實,也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我不相信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和無孔不的統戰,這場運動會有什麼實質的成果,看著我們年青群眾到最終都必然是徒勞的努力,我在想,這一切的意義在何?這幾年的七一 / 元旦遊行,我已感受到氣氛和以前不一樣,已不似早年滿懷著明天會更好的期盼和憧憬,相信我們行出來是能夠改變社會上的不公義,近年我看到遊行人士其實士氣很低落,心情越來越沉重、沮喪甚至絕望,大都是抱著明知行出來沒作用但仍舊行出來的心態,確實可悲。但我又想,如果沒有群眾年復一年堅持行出來說不,或許今天就見不到遍地開花的接棒人了。
 
有個早上當我行到靠近中環香港會那邊,看見約七八個看似仍在唸中學的小朋友,一齊蹲在馬路中間分隔來回行車線的石攔前用濕布擦拭用紅油塗在石上的口號;似乎集會人士事先有共識,只能張貼標語,但不准用油墨去損壞公物。當中一個好像是他們領袖的女孩鼓舞大家清洗之餘不如一起唱歌,跟住大夥兒就齊齊唱起歌來,一個中年人行經被他們的精神深深感動,忍不住向這群小朋友鞠躬致敬。
 
                       一群年青學生洗擦塗油  (作者攝於現場)
 
過幾日我重臨現場,小朋友們早已不在,那些紅油亦已清擦好,但隱約仍可見到一片怎擦也擦不去的暗紅,到將來現場交通恢復了,每天往來不斷的車輛大概也不會留意到石攔其中一節的顏色稍有差別,也許再過一段日子,要美化城市政府會塗上新一層漆油,這小小一片暗紅也就永久消失了。
 
但我深信,即使將來他們當中總會有些可能想竭力刪除這段記憶,選擇忘記,但參與過這場運動,無論是站在最前線,抑或在後防作支援的每一個人,他們心中留下的那片紅,無論最終變到多暗淡,都不會褪色的。
 
(脫稿於十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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