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岳楓電影作品回顧展憶起岳爺爺                                                              2014 9                   

 
 
 
 
今年八 / 九月份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編導回顧系列舉辦了岳楓影展,放映了他漫長編導生涯其中二十六部大都在香港拍攝的作品,令我想起了在模糊記憶中的「岳爺爺」。
 
 
小時候第一部拍的電影就是岳楓編導、電懋出品的《我們的子女》,那時我才六,七歲,即使在現場第一手觀察,以一個小孩子有限的認知是絕無可能領略其藝術修為及他對電影媒介的掌握,我記得初入片廠拍第一場戲,是電影中我的父親(雷震飾演)在外地工作多年,終於回港了(片中的地域其實很含糊,似乎刻意不鎖定是香港),我和母親(李湄)去接船,要在市區投宿旅館住一晩,佈景就是旅館的客房,我記得房間的窗外面除了掛了一個「新生旅館」的招牌燈箱,還有很多用木板搭造的高樓大廈模型,每個窗都貼上透明膠紙,然後在後面照明,當成是窗內的燈光,可能為求增強氣氛,「岳老爺」(片場上上下下都是這樣尊稱他,我因為年紀小,就把「老爺」改成「爺爺」),還特別找幾個雜工蹲在窗外用噴煙器製造煙霧瀰漫的視覺效果。
       
像這樣的一場戲,一般導演大概依照劇本如實照拍,交待情節就是了,怎會刻意拍到旅館窗外都市中的萬家燈火,還要突出「霧鎖香江」,除了反映岳楓對視覺的要求,現在回想起來,這場戲中母子倆將快要面對久別的父親,興奮期待之餘,其實內心也有點不安和擔心,以及一大堆未知數;這個「陌生人」究竟是怎樣的呢?霧將窗外的景色變得曚矓迷惘,亦有著將這對母子的心情形象化的作用吧。
       
岳楓是在 1956 年簽約電懋成為合約導演,《我們的子女》於1958年春天開拍(我記得大約是復活節假期前後),之前他拍的幾部電影類型差異很大,同是張愛玲編劇的《情場如戰場》(林黛) 和《人財兩得》(葉楓) 屬都市喜劇,《青山翠谷》(岳楓選拔新人丁皓、雷震、蘇鳳、田青等主演) 以及《金蓮花》(林黛)是民初奇情文藝片,而彩色製作的《紅娃》(林黛)背景是北方遊牧民族,更遠赴日本拍外影;真的難以想像當年的電影人竟具如此魄力去異國重現中國北方原野情調,而且除了取景,還要兼顧服裝、道具,更不用說浩浩蕩蕩的馬車隊開整個攝製團隊在日本停留了幾個月,去過多個地區拍攝,確實是十分艱鉅的大工程,很可鬨這部電影的拷貝據聞已毀壞,後人也再沒有機會去見證這次可以用愚公移山來形容的壯舉了。
 
岳楓指導《我們的子女》男主角雷震演戲
 
其實我童年時有機會入電影圈拍過十二部電影,也是多得岳楓的賞識。我仍在幼稚園高班時我的父母曾三次替我去信應徵報章刊登招考童星的廣告,第一次是光藝公司,考我的是導演秦劍,取錄了,但沒有開戲,稍後又報考自由公司(即後來拍粵語片嶺光的前身),也取錄了,還要一周數晚去他們在摩理臣山道的辦公室接受培訓,結果只得一次「試鏡」,在自由公司的彩色製作<海王子>演了一場戲,嚴格來說只是一個鏡頭。最後輪到電懋招考童星,我父母又再一次報考,我記得面試時因沒有公共交通工具,我母親和我要從鑽石山經斧山道步行去永華片場,在試影室內坐滿了小孩子和家長,擔任主考的正是岳楓。面試後不久就收到通知再去試鏡,結果有幸選了我和另外一個女孩子演他編導的《我們的子女》,隨後他開拍《雨過天青》又再一次找我擔演,使我起碼不致成為一個「一片演員」,在之後的六年先後再接拍了十部電影,有著和一般小朋友不一樣的童年。
 
                                       岳楓與《雨過天青》女主角在拍攝現場
 
拍完《雨過天青》岳楓過檔去了邵氏,大約過了四五年,他竟再次找我拍他執導的《為誰辛苦為誰忙》和《花木蘭》兩片。童年在片場所見所聞,得意的事情很多,其中令我印象深刻是幕後眾多工作人員大都操我聽不懂的方言,更發覺他們當中很多都是行行企企,搞不清楚是擔當甚麼實際職務,現在回想起來,我猜他們都不過是做一些可有可無的閒職,大概是解放後南來的外省人士對自己的同鄉或以前一起共事的同僚一種照顧,給他們一職半位賺取些應急錢吃口飯,以前社會上確是有著不少這樣的「人情味」。岳楓去了邵氏幾年後仍記得我,在我拍戲生涯接近尾聲時再找我演兩部電影,也是一種人情味吧,特別是《花木蘭》,讓我演花木蘭的弟弟,即使民間傳說、歷史䡍事都不知有沒有提過此人,名字當然也欠奉,編劇就聰明地替他改了個名字「花木棣」(弟!),這個角色佔戲不多,只是跟出跟入,其實隨便找個特約演員也勝任有餘,特約演員薪酬較正式演員低,是可以幫公司節省些少錢,但岳楓仍特意找我去演,成為我從影最後一部電影,確是他那一代人,或者說是那個時代的人情味。
 
 
1991 年香港電影金像奬頒予岳楓終身成就獎,像這樣的殊榮最為尷尬,一方面既必然要隆而重之,但此類環節又绝對是收視大忌,生怕得獎者在台上想當年講過不完,要兩手準備隨時 cut 去廣告時間。記憶中岳楓在台上既欣然但同時又有點惶恐不知所措,實在看得我一陣心酸,他那一代的電影人早已交棒,不在影圈了,放眼去觀眾席,熱烈向他鼓掌的同業绝大多數 (也許除了鄒文懷) 看來他都未見過,不認識,確實是不好受,但這亦是年老的現實。
 
其實獲終身成就獎與否也無損岳楓的成就,時間才是最佳的公證,今次岳楓的回顧展能一次放映他二十六部作品確是很大型,讓新一代影迷能夠有系統地及較全面去認識這位電影中堅分子,反映出電影資料館的認真和誠意,讓公眾知道原來老一批的電影工作者也不是徹底被遺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