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的日子 紀念我的父親      20087      號外

 
 
 
 

 

我曾在《號外》寫過一篇回憶舊九龍塘的文章﹐其中一段記述了童年一次去九龍塘的探訪:

 

「有一次﹐爸爸媽媽帶我去九龍塘探訪我們同鄉姓帥的一家﹐寂寥的街道上訖立著他們兩層高的洋房﹐花園中有一個小小的噴水泳池﹐遠處一角還有一個鞦韆。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排場﹐亦未進入過如此寬敞的空間﹐不期然畏縮地抓著媽媽的手﹐儘管心裡面很想跑去園中盪鞦韆﹐也不敢提起﹐只好在客廳裡無聊地坐著﹐聽住大人講我聽不懂的貴州話。

 

這位﹐我爸爸稱她為帥二嫂的女主人﹐招呼我們喝茶點﹐叫傭人把一架裝滿了精緻的瓷器和銀器的小車子推出來﹐這時有一位白衣少女從外面行入﹐她身上穿著像校服似的白裙﹐藍色的帶子繞在白領上結了一個蝴蝶﹐她稱呼我爸爸媽媽為UNCLEAUNTIE﹐然後倒在沙發上﹐漫不經意地望我一眼﹐問我在什麼地方唸書﹐我講出來的學校她好像從未聽過﹐也不感興趣﹐就轉身問鄧UNCLE﹐為什麼不想辦法把我送去小拔萃。拔萃的男仔很有風度﹐喇沙的太飛了﹐她如是說。

 

在歸家途中﹐爸爸講起以前我們祖家在貴陽的房子比他們姓帥的還要大﹐有私家籃球場﹐我不知道貴陽在什麼地方﹐我腦海裡念念不忘的只是剛才那幢在九龍塘的洋房。

 

當年我們為什麼會去拜訪帥家﹐我不清楚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問題﹐直至很久以後我才隱約知道﹐原來我爸爸那時候覺得搞旅行社很有前景﹐但手頭又缺乏資金﹐便想試探一下帥家他們有沒有興趣投資。後來我爸爸一生人都沒有經營過旅行社行業﹐所以那次的探拜應該是沒有成果了。

 

有時我真的很羡慕我父母親那一代﹐他們經歷了抗日戰爭﹐中國政權的轉移﹐其中不乏要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但卻見證了大時代的洪流。

 

像我爸爸﹐從少年時在家鄉貴州富裕的大家庭﹐一個人千里昭昭輾轉流離到來香港﹐後來又有機會申請到獎學金到美國留學﹐也算相當的傳奇。學成回港之後﹐由於美國的學位不被香港英政府承認﹐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一家人生活也是相當拮据﹐對爸爸來說肯定是個頗沉重的打擊﹐他腦海裡有不少商業念頭﹐經常滔滔不絕和我們講他的夢想﹐很可惜因為手頭沒有足夠的本錢﹐一個又一個的計劃都沒法實現﹐會有著不少失意、沮喪的時刻﹐我記得又有一次他曾想過搞高級時裝零售﹐做遊客生意﹐甚至連店名也改好了﹐叫《ELITE》﹐我爸爸本身很有美術天份﹐對設計很有興趣﹐他甚至親自設計了店鋪的商標﹐就是在那個大寫「E」字上面畫上一個皇冠。

 

時裝零售也是他其中一個始終沒法實現的夢想﹐但他沒有就此停下來﹐繼續不斷去嘗試、爭取、衝刺、努力不懈﹐終於真正做到白手興家﹐擁有自己成功的航運事業﹐給予我們一家人較充裕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提供給我們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替我們創造了更優越的條件。

 

我爸爸在今年六月份去世﹐作為長子﹐我與他相處的日子比我兩個弟弟要多﹐他逝世後那幾天﹐我腦海裡經常浮現的﹐就是他年青時﹐我年幼時那段較貧困﹐較辛勞的日子﹐在我自己的人生旅程中﹐我實在慶幸自己有機會﹐由他帶領我走過這一段我覺得是光輝的日子。

 

謝謝你﹐Daddy﹐我相信來日我們是會再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