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渡假       19807 

 

 

 

 

無論留長或留短﹐她們都喜歡將她們的頭髮作不規則的蓬鬆﹐將面部的化粧減至最 basic﹐就讓古銅色做她們對自己品味的見證﹔香水和她們似乎無甚緣分﹐至多她們只是滴些 musk oil 而已。至於衣著方面﹐她們不約而同都穿上那些極富少數民族色彩、具有中東和中亞細亞味道、像在海運大廈 Mountain Craft 有得出售的寬身衫裙﹐配以她們在世界各地極為隱秘的雜架攤搜羅回來的奇怪飾物、耳環、頸鏈、戒指﹔她們腳上穿的﹐如無意外﹐都是印度涼鞋 earth shoesScholl 牌木屐﹐或其同類。還有﹐她們大部分都有一個共同的習慣 —— 就是經常背著個類似帆布質地的大袋﹐手中拿著一根燃燒著的香煙到處去。 

 

她們是一群永遠在渡假的女人。 

 

她們可能會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出現﹐在尼泊爾、在馬德里、在三藩市、在北京、在 Marrakesh、在峇里島、在里約熱內盧、在佛羅倫斯、在阿姆斯特丹、在雅典﹐對﹐還有在巴黎﹐只要你踏入對的區域﹐你必然會找到她們的蹤跡。 

 

我不知道確實香港有幾多女孩子 (或男孩子, for that matter) 走上這條路﹔離鄉別井﹐到外國去流浪、生活。不過我相信那個數目一定不少﹐就我自己本身的朋友來說﹐也有著不少這種女人﹐對她們的心態﹐我亦可以叫做略知一二。但我不打算用歷史或社會學的角度去剖析她們永遠渡假的原因﹐我只是對她們的言行舉止、生活方式、處世態度﹐感到有無限的趣味﹐寫出來與大家分享。 

 

所謂「永遠渡假」﹐我其實是指某類年青人的心態﹐特別是近十多年來有些年青人﹐他們可能受到 Hippie Movement 的影響﹐把持著一種很 relaxed、很 take-it-easy 的人生觀﹐不想將自己變成一個又一個中產階級的模型﹐出來社會弱肉強食﹐爭取事業成功﹐或嫁個如意郎君﹐在太古城裏做個賢妻良母﹐與溫柳媚為鄰﹐將大部分的時間放在百佳超級市場裏面﹔他們很想拋棄這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要找 alternatives

 

這些「永遠渡假」的人大都出身自中上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有強烈的求知欲﹐他們從書本、從各種藝術中得到無限的樂趣﹐但從沒有想過因此而發達﹐然後有一天﹐他們會忽然覺得香港並不適合他們﹐他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他們希望外國會找到他們心中一直期待的那種不知名的東西﹐於是他們真的去了外國﹐讀書、工作、遊玩、浪跡﹐each to his own。多年之後﹐有的繼續流浪﹐有的早已不知所終﹐有的則回到香港﹐加入生產的行列﹐但他們之中﹐有幾多個已經找到那些不知名的東西呢﹖ 

 

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經過多年的磨練﹐這群「渡假」的女人已養成一種獨特的性格﹐她們不單止在外型上自成一派﹐在心理和行為上﹐她們亦顯得與常人不同﹔即使處身於繁忙的都市裏面﹐她們始終都沒有沾上那種緊張搏命的氣氛﹐依然是我行我素﹐抱看好整以暇、優遊自在的心情﹐冷眼看世界。

 

她們對人生早已看得很「化」﹐大概由於她們很年輕的時候已遍嘗世界各地的甜酸苦辣﹐飽經風險﹐歷盡滄桑﹐所以對人生的起跌、得失、驚喜﹐都只是一笑置之﹐處之泰然。 

 

但同時她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她們在外面識得的朋友﹐可能重要到你我都大吃一驚﹔她們對於生活的各種消費享受都了如指掌﹐如數家珍﹐卻從不盲目追求﹐很能遷就實際的環境。她們可以在西西里島和當地的居民一起在街邊吃熟食﹐毫不介懷﹐不過﹐在適當的場合﹐她們會堅持一定要杯 Perrier﹐或一客我們從來未聽過的芝士。所以千萬不要拿著你們的 Fendi 袋在她們的跟前作暴發戶式的招搖﹐因為她們很可能曾經在巴黎和設計那個袋的人在一個派對的角落談過三小時以上人生。 

 

  

和這些永遠渡假的女人談遊埠﹐更須要特別小心﹐切忌在她們面前數你參加旅行團去臺北、新加坡、馬尼拉、漢城的難忘經驗﹐她們對這些地方特別敏感﹐一聽到別人在言談中提起﹐就會馬上眉頭一皺﹐不期然流露出一股厭惡、作悶、不耐煩的表情﹐不是說她們看不起亞洲國家或落後區﹐it’s just a matter of preference﹐如果一定要﹐她們寧願選擇馬來西亞、爪哇、新畿內亞、尼泊爾、哈爾濱或新疆等地﹐她們不介意貧瘠﹐但最怕是笑面迎人的強繁榮﹔她們追求的是由衷的自然﹐不是諛媚的奉承。 

 

她們的情緒﹐和她們對旅遊地點的選擇一樣﹐都是那麼叫人難以捉摸。當她們心情欠佳的時候﹐可以和朋友在街上面對面碰到也視而不見﹐直行直過﹐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有如陌路人﹔但一旦撞正有「mood」的時侯﹐她們分分鐘會拉住你在間小酒吧內談天說地一個晚上﹐XO 一杯接一杯﹐如果你好運的話﹐她們甚至可能向你傾訴她一生的故事。 

 

這些女人通常是酒量驚人﹐煙不離手﹔藥物、大麻、UppersDowners﹐她們甚麼都試過。難得的是﹐經過多年的人生波折﹐她們始終能保持著一股「我係我」的精神﹐絕不造作﹐所以對 disco 這種「演嘢」、pretentious 的地方﹐她們老是提不起興趣去。她們寧願與一兩知己﹐在間三流的小酒吧落漠地聽 jukebox 

 

永遠渡假們的個性都很倔強﹐不願與環境妥協﹐不肯向現實低頭﹐對自己做過的一切﹐即使是很不開心﹐也從不後悔。她們喜歡獨來獨往﹐然而她們對愛情是充滿看浪漫和瀟灑﹐既拿得起又隨時放得下﹐本著「曾經相識過」的精神﹐不會拖泥帶水。她們有過無數令人意想不到、叫我們又羨慕又妒忌的邂逅﹕從巴黎到維也納的 Orient Express 車廂內、羅省 Venice Beach boardwalk 旁﹐離威尼斯不遠的 Lido 的小街上、 曼克頓 Frick Gallery 的花園中、 Pompeii  的廢墟間  Salzburg 莫扎特的故居前﹐她們會遇上一個憂鬱、或一個豪放﹔有時會碰到一個落漠、或一個癡情﹐林林總總﹐來自世界各地﹐他們之間的關係﹐可能只是限於一段有趣的談話﹐但亦可能成為一段如夢的戀情或者深刻的友誼﹔揭開「渡假」們的地址簿﹐你面對的會是全世界不平凡、特別人士的精華。 

 

「灑脫」是「永遠渡假」女人的座右銘﹐三毛是她們的女祭司﹐莎岡是她們啟蒙期的指導﹐《Zen &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這本書塑造了她們的思想體系﹐而撒哈拉或其他類似的沙漠則是她們旅遊的最終目標。 

 

也許你會奇怪﹐為甚麼談來談去﹐我總是不提那些「永遠渡假」的男人﹖我自己覺得﹐至少來自香港的那群﹐完全沒有任何吸引之處﹐他們大都是頭髮、鬍子雜亂叢生﹐身有異味﹐衣衫襤褸﹐既不瀟灑﹐又不脫俗。「永遠渡假」的男人﹐對我來說只是一齣鬧劇﹐但「永遠度假」的女人﹐總令我憶起珍摩露和安東尼奧尼。 

 

夏天的季節﹐正是渡假的日子﹐每當我在街上汗流浹背的時候﹐我會想起可能在 Cote dAzur、可能在 Ipanema、可能在 Tahiti 的那群永遠的﹐然後我會希望她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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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信與編輯(岑建勳)回覆 繼續永遠渡假 (女人就是女人)       1980 8 月    
 
 
※ 小宇按:這位遮妮君似乎太愛拋書包及炫耀他 / 她的歐陸經驗和知識了。最過癮是編者 (岑建勳) 那篇很霸道很惡的回覆,典型的岑建勳風格。
 
 
 
迎著海風看的是《永遠渡假》,手上沒有燃燒著的 SobranieGitanes 或其他香煙﹐身上戴著的亦不是由布魯塞爾 Rue Blane 或佛羅倫斯 Ponte Vecchio 雜架攤買回來的奇怪飾物。
 
 
天星小輪八分鐘航程沖激起的卻是過去數年行踪僕僕和飄零不定間或多或少的回憶。
 
隨著海水和波浪思潮中又飄浮到西班牙的小鎮和希臘南部的漁村﹐但腦海中卻浮現不出鄧小宇文中描繪的那一群浪漫瀟洒的「永遠渡假」。
 
那一撮倔強及不願與環境妥協和在適當場合要堅持一杯 Perrier 的女孩 ……
 
長久以來自己於渡假及求學中亦曾奔撲於大西洋兩岸﹐而倫敦紐約巴黎三藩市米蘭新奧爾良亦不再是陌生的地方﹐何故從未見過她們的倩影亦不知道她們的存在﹖
 
難道內裏隱藏著的心態如果不是受 hippie movement Abbie Hoffman 所影響就不能和她們認同﹖
 
                                                                            1977 年的 Allen Ginsberg 和 Peter Orlovsky
 
而乘著火車由 Stockholm 南下 Barcelona 途中﹐曾經懷疑過影響著自己的是五十年代末期 Beat Generation Allen Ginsberg Peter Orlovsky 尋求坦誠人生的渴望﹐還是二十年初美國 Lost Generation Erza Pound Fitzgerald 個人淨化的精神。
 
                                      1921 年 F. Scott Fitzgerald 與妻子 Zelda
 
但塑造了我和少數朋友思想體系的卻不是 Robert Pirsig 的《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念念不忘的是 Jack Kerouac 的《On The Road》和海明威的《ParisA Moveable Feast》及 Lawrence Ferlinghett 的《Starting From San Francisco》等等。
 
                                                                                         Beat Generation 的靈魂人物 Jack Kerouac
 
而自己總沒有一種「很 relaxd﹐很 take-it-easy」的人生觀。情感婉轉時也許會想到點早期的於梨華﹔虛來無方時亦彷彿記起去世前的王尚義﹔但三毛和沙岡他們 (或她們) 是甚麼人﹖
 
 
我以為自己亦曾嘗過永遠渡假的香港女孩子的心態。
 
也許如鄧小宇所說她們確是企圖擺脫一個中等階級的模式及確曾追求一點由衷的自然而不是諂媚的奉承。
 
但威尼斯對岸 Lido 島中茶室酒店內侍應的奉承和 Uptown Manhattan Frick Gallery 中工作人員藏不著的階級觀念的劃分又和台北﹐漢城某些地方有什麼分別﹖
 
                                             紐約的 Frick Collection
 
難道會忘了 Thomas Mann《死在威尼斯》書中對 Lido 的描繪嗎﹖
 
La Cite 地區裡一個私人派對內見到的不是巴黎時裝設計師而是一群 Pseudo-Marxists﹐所談的不是沙特的 dialectic materialism 或人生,都是酒後企圖和一個東方女孩上床的寒喧話。
 
                                                                              Munch 的 Dance of Life (收藏在 Oslo 國立美術館)
 
Oslo Munch Gallery 中我認識過一位在香港長大的男孩帶著的是表面的一層高傲底下卻是一片遊子的無奈。他既沒有雜亂的鬍子亦沒有異味。
 
回首過去數年和現在自己算作飄零不定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世上有沒有如《永遠渡假》文辭中企圖描繪的那一群香港女孩子和文未草草提及的男孩。
 
遮妮 / 七月六日
 
 
※ 請點擊此處閱讀《女人就是女人》欄目內《永遠渡假》一文。
 
 
遮妮來信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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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 (岑建勳) 的回覆﹕
 
對於遮妮君充滿憤怒的信﹐謹在這裡回答一二。遮妮的怨憤﹐是由於編者刪改了《繼續永遠渡假》一文內數段文字﹐而這些刪改令他質疑《號外》的 "Editorial Integrity"。我們提醒遮妮君以下的事實﹕《繼續永遠渡假》一文在來稿時並沒有註明文章不得加以刪改﹐如果遮妮君不是太善忘的話﹐他應該記得他另外一篇投稿《我兒上下集﹕音樂的顏色和典故﹖》便有註明不希望文章被刪改﹐結果編者決定不予刊登。作為一個編輯的原則﹐是假若一篇投稿不合標準的話﹐一就是加以刪改﹐一就是乾脆不用﹔而投稿者亦有他的權利﹐那便是註明文章不得刪改。遮妮君提到 journalistic principles﹐編者願意提醒他以上的常識。至於遮妮君認為文章被刪改到失去原來的意思﹐這就純粹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編者只想提出一個問題﹐作為一個投稿者﹐如果他是對自己的作品認真的話﹐必定事先考慮清楚所投稿刊物是否值得自己去投稿﹐如果遮妮對《號外》編輯的能力是如此缺乏信心的話﹐why write the article at all﹖﹗
 
其次﹐遮妮提到《繼續永遠渡假》不是「讀者來信」﹐這樣說吧﹐《號外》並沒有邀約遮妮君撰寫《繼續永遠渡假》(or any other articlefor that matter)﹐任何未經預約而私自投來的稿件﹐投稿者應該有謙虛的態度 —— 譬如說﹐不會期望稿件被視作為「特稿」之類。遮妮君憤慨《繼續永遠渡假》被放進「讀者來信」一欄中﹐他的根據是什麼﹐編者不明白﹐因為對編者來說﹐遮妮君不是一個《號外》的作者﹐是一個讀者。
 
最後﹐面對遮妮君 "may the holy smart-assness bless upon the person / people concerned" 的嚎叫﹐編者是明白和同情的﹐但是﹐what else can I 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