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宇訪問富二代,走著瞧 () ——    2011   錄自《同胞請淡定》
 
 
                         許 驥
 
 
……接上文
 
 
 富二代的路為何越走越窄? 
 
許:不管是“×  二代,他們好像總是生活在父輩的陰影之下。你覺得年輕人應該是走自己的路好,還是循著父輩的路走好?
 
鄧:我個人覺得富二代其實是很幸運的一群人,因為他們天生就已經有很多資源在手裡面,我想他們應該好好利用這些資源來走好他們自己的路,不管是什麼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想做電影導演,可能會因為沒有資金等等問題無法實現理想;但是富二代可以自己開一家電影公司,自己做老闆,自己招募員工,沒什麼可以難倒他。有的人選擇把家族事業發揚光大,那也很好,這些都是上天對他們的眷顧和恩賜。
 
可是很吊詭的一點是,富二代結果往往都沒有好好利用他們的資源。理論上說,富二代走什麼樣的路都可以,走父輩的路也可以,走自己的路也可以,但實際情況是他們中很多兩條路都沒有走,卻走上了紈絝子弟的路。其中原因或許是因為對他們來說,一切得來都太容易了,所以他們不懂得珍惜,最後慢慢失去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你是窮出來的,你自己要去創造很多條件,你每一次贏回來一點點,你都會很珍惜。富二代不懂得珍惜,我覺得這是蠻可惜的。
 
許:你覺得富二代為什麼會不珍惜呢?
 
鄧:這就牽涉到家庭教育的問題了。很多父母一有錢就把孩子寵壞,什麼都強調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沒有讓孩子知道真實的社會是怎麼一回事,從小就生活在象牙塔里、溫室裡。父親輩很多是靠自己打江山打出來的,他們什麼苦都吃過,他們知道這個社會有多艱險,知道什麼叫人吃人,知道商業社會很殘酷,就是你死我活。對於那些從小只知道享福的富二代來說,他們的一個危機是在面對社會時往往會有一些天真的想法,結果很可能會失敗。
 
 
我感到很幸運的一點是,我的父親是一個很開明的人。他自己做生意,我卻走上了寫作的道路。從小,他就包容我們兄弟姐妹發展各自的興趣愛好。有的父母呢,喜歡幫孩子安排好所有的東西,逼著子女走一條他們不一定喜歡的路。雖然我父親是做生意的,但其實他也很喜歡藝術,平時愛演話劇、唱歌。所以,他看見兒子在藝術方面有興趣,他也很支持,這也是很難得的。我時常想,我們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是決定不了的,但是我們能做的是對我們的子女,採取一個比較開明、支持的態度,同時再加上一點指引,千萬不要寵壞他們。尤其是在中國內地,現在大家都只有一個孩子,離婚率又那麼高。我聽新聞說現在內地有些父母,可以因為一句話不合就去離婚,離婚手續那麼簡單,半個小時就搞定了。所以我覺得,一切來得太容易了,不見得是件好事。
 
許:因為你有家族企業做後盾,所以投身寫作,起碼在經濟上沒有後顧之憂,對嗎?
 
鄧:對。不是說我是富二代,只是說如果你的家族能夠給你提供一個穩定的保障的話,只要你善加利用,就是好事。但是反過來說,如果你只知道拿著錢來花、來玩、來吃、來喝、來出風頭,我覺得那就沒意思了。
 
許:你是怎麼走上寫作這條路的呢?
 
鄧:我覺得迴想起來,首先是一直以來都有興趣。小時候呢,老師也說我的文章寫得好,可能我從小就有一點點寫作的才華。當然,小學、中學時候的作文都是一些很無聊的題材——秋天旅遊啦、寫信勸朋友要勤奮學習啦,都是些官樣文章,隨便寫的。可是後來我喜歡上看藝術電影、聽音樂,於是就嘗試用文字來寫出我對電影、音樂的感想,漸漸地就形成了自己寫作的經驗,興趣越來越濃。
 
許:大名鼎鼎的《號外》雜誌,你是開創元老,從第一期開始就在上頭寫文章。能介紹一下辦《號外》雜誌的經過嗎?
 
鄧:《號外》雜誌代表一種理想。一開始我們想的是,不說賺錢,起碼總可以維持收支平衡,後來才發覺原來這是很難很難的一件事。當時就是憑著年輕人的一股勁道,現在要我做,我做不來了,沒有勇氣。因為年紀大了,考慮的事情越來越多,年輕的時候說做就做,反正大不了是失敗。當時最難得的是陳冠中一直堅持下來,這裡不好改一改,那裡不好改一改,慢慢就改到比較適合市場和廣告的樣子,所以才能一直做下去。有一段時間發展得不錯,但是由於過度擴張,同時出版了其他不同的雜誌,什麼小朋友版的《號外》啊、《文化新潮》啊、新聞雜誌…… 想法太多,不懂專注。其實我們根本負荷不了的,結果最終打回原形了。
 
 
 中國的富人沒有明天 
 
許:香港人有沒有仇富的心理?
 
鄧:仇富的心理我覺得全世界都有,但在貧富懸殊的國家尤其嚴重。我覺得中國的富二代簡直是富得太誇張了。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是除了很富和很窮的兩個階層以外,中間要有很大量的中產階級,使兩端的矛盾調和一點、和諧一點,但是中國社會現在的中產階級太少了。
 
而且,我覺得有些特別富的人今天在中國也會很擔心。因為他們中一些人積累的財富,其實都是黑色財產,通過貪污啊、受賄啊這樣的手段得來的。如果一被查,不法財產立刻就會被沒收。對這些富人來說,他們沒有明天。所以,他們會覺得:我今天富,我就儘量花錢、儘量豪華、儘量奢侈、儘量享受 ……”富人們這樣的行為,會使得窮人很生氣,因為窮人沒辦法瞭解富人的這種心態,沒辦法瞭解富人的苦衷。窮人們只看到富人買一千萬的跑車,心想:我們一生都賺不到這麼多錢。於是便產生了仇富的心理。我覺得這是很不幸的,同時也是國家很難解決的一個問題。
 
 
香港人也有仇富,但是沒有去到那麼極端、病態的程度。香港人看到有錢人,頂多在心裡罵一句這個人怎麼這麼有錢!就算了,不會懷恨在心。
 
許:所以,香港沒有出現過像內地那樣因為仇富而去砸寶馬車的事件嗎?
 
鄧:十幾二十年前好像也有過。有一年耶誕節,在蘭桂坊發生過一次暴動,把汽車什麼的都砸了。這樣的事情我覺得也不奇怪的,因為有些人總是只要找到一個點,就會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出來。好像當時是有一個年輕人把汽車玻璃砸碎了,然後大家就沖上去圍攻汽車。但在香港的歷史上,這是非常偶然的一次事件。為什麼香港不太會出現類似的仇富事件呢?我覺得,主要還是因為香港的中產階級群體比較龐大,他們起了穩定的作用。
 
許:這幾年香港人是不是有一個心理上的轉變?十幾二十年前大家講起李嘉誠,總覺得他是李超人,把他當成偶像來崇拜;但是,這幾年慢慢開始出現無良地產商這樣的稱呼。這是不是說明香港人也越來越覺得社會不公平了?
 
鄧:你不說我不覺得,但是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確實是有這樣的變化。過去李嘉誠在香港人的心目中一直是學習的偶像,大家覺得像他那樣白手起家,從一家小小的塑膠廠老闆變成世界一級的大富豪,都以他為榜樣。但是現在大家慢慢開始反思:大家認清了自己永遠去不到他的位置,特別是年輕一代會覺得所有的位置都已經被老人坐了,看不到往上爬的路,比以前艱難了好多。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幾十年前整個社會的結構比較鬆散,只要抓住一個機會你馬上就可以爬上去;但是現在人口太多,所有位置上都已經坐滿了人,年輕人要坐上那個位置,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於是就出現了不滿。
 
許:還有一種說法認為,香港社會之所以能夠這麼穩定,六合彩和跑馬也起到很大作用,因為它們永遠能夠給人一個白日夢,覺得自己可以一夜暴富。
 
鄧:對。其實就李嘉誠來說,也是另一個白日夢,只不過這個白日夢現在已經破滅了。但是,六合彩和跑馬是永遠不會破滅的白日夢,永遠給人希望。如果說這兩件東西真的對穩定香港社會起到作用的話,開個玩笑,我覺得這個就是以前英國人留下的陰謀嘍(笑)。香港幾乎人人都會去買六合彩和跑馬的,尤其是獎金特別高的那一期。因為當你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致富的時候,六合彩和跑馬就成了最簡單、最省力的可以一夜暴富的手段,而且成本也不高,花十塊錢就可以買一個希望。假如你想成為李嘉誠,你會有一段很漫長、很辛苦的路要走,要每天很努力地工作;但是六合彩和跑馬,起碼在心理上暗示你這是很容易的,只要走運就可以了。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中獎的概率非常非常低,但是它花的成本少啊,你少吃一頓早飯就能買了,何樂而不為呢?而且這期不中,過兩天下一期又來了,源源不斷。所以,我覺得是不是內地也可以來開發這種東西呢?
 
許:內地有體育彩票。
 
鄧:我想補充一點的是,我覺得賭博永遠是不好的,但是適可而止的、可以控制的賭博是可以的。我始終覺得,人應該有一定的享受。你總不能說,我每天賺錢,然後把賺來的錢全部存起來。那樣的話人會變得很辛苦的。我不是鼓勵人亂花錢,但是如果你賺了一千塊,存七百塊,拿三百塊出來享受,這是天經地義的,同時也是調節自我心情的好方法,要不然人會發瘋的!你賺錢還有什麼意思呢?不過現在的問題呢,是一個人賺一千塊,卻花一千二、一千五,因為銀行發行太多信用卡,每個人手頭上都有十張八張,亂花錢,所以就欠了很多債。
 
 
 來生要做富二代 
 
許:同樣是花錢,人們對富一代富二代的看法也不太一樣。因為富一代的錢畢竟是自己掙來的,花得心安理得;可是富二代呢,他們什麼也沒做,卻花這麼多的錢,確實容易招惹仇恨。
 
鄧:而且,現在的富二代的很多表現本身,也很容易讓人仇恨,他們太過張揚了。
 
許:你覺得他們為了避免仇恨,應該低調一點嗎?
 
鄧:假如說為了避免仇恨才去低調,那已經太假了。在這一點上,家庭教育很重要。或許很多富一代忙著賺自己的錢,所以容易忽視對子女的教育,他們的子女從小到大都嬌生慣養。但是呢,到了需要用低調來提防他人的仇視,那麼低調本身已經失去了意義,已經不是真正的低調了。因此,富一代應該從小就教會富二代什麼叫做內涵,什麼叫做修養。在仇富這個問題上,我們的傳媒往往也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狗仔隊整天偷拍有錢人如何豪華的生活:派對啦、車子啦、包包啦、衣服啦、鑽戒啦……你整天報導這些東西,難道不是在刺激沒錢的人嗎?
 
許:我看鄧永鏘先生在《反寸世界》一書中說財主佬也可以很受愛戴,並說,何鴻燊可能是最受香港人愛戴的一個有錢人。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鄧:財主佬也可以很受愛戴的觀點我當然認同。至於何鴻燊本人呢,我覺得他的優點是他有“street-smart”,就是粗人的聰明。香港有很大一個街市階層,何先生講的話就正好符合這些人的心理。他講的話,不是那種很高雅、很有學問的學究講的話,相反,他說的往往都是些很粗俗的東西,經常是很娛樂化的,所以會給聽他講話的人一種平起平坐的感覺。香港另外一個很有錢的人李兆基,他講的話也是經常給人一種親切感。李嘉誠講話呢,是把自己擺在一個比較高的位置;反觀何鴻燊和李兆基講話,江湖味比較濃一點,自然受人愛戴。
 
許:因此,你覺得富二代是不是也應該多走到市井裡去,多瞭解下層人的生活,不要整天躲在象牙塔里呢?
 
鄧:嗯,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條公式是可以給每一個人用的,每一個人有不同的性格、有不同的愛好,有適合自己走的路。但是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思想,確定自己要走的路,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說要所有富二代都完全按照同樣的規則來做,我覺得是沒有可能的,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
 
許:在內地這樣一個財富狂飆突進的時代,窮二代每天目睹富二代揮霍財富,你覺得他們的心理應該怎麼調節呢?他們是應該接受這個現實,還是努力去改變這個現實呢?
 
鄧:我覺得現在在內地,應該說還是有很多空間可以提供給人去致富的,因為富人在整個人口中的比例畢竟還是很小的。並且,現在的所謂富一代,也只不過是在這二三十年間才富起來的,他們可以,其他人為什麼不行呢?我覺得只要其他人有野心、有衝勁,機會還是很多的。當然,我也理解有很多同胞的痛苦。比如農二代,他們沒讀過多少書,十幾歲就要到工廠裡去打工,對他們來說改變命運比一般人要難得多。我也很難說一些安慰的話,人家聽了也不信,什麼努力、努力、努力之類,其實我們都知道是沒用的。
 
可是另一方面,我覺得也不要太宿命論,一說起窮二代農二代,就覺得自己天生就應該如此。首先,我們自己不要給自己貼標籤。要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是有機會的,當然不是說每個人都有機會變成李嘉誠,但是起碼每個人都有機會過得比現在好一點。我希望我們的社會上不要再用“×二代這樣的字眼了,也拜託我們的傳媒不要再宣傳“×二代這樣的字眼來刺激大家了。我覺得要是沒有這些字眼,這個社會會更和諧一點吧。
 
許: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你選擇來生的話,你會選擇做富二代嗎?為什麼?
 
鄧:當然要選擇做富二代啦!如果你是頭腦清醒的人的話,做富二代是最好的,因為富二代可以有很多先天的優勢、條件和機會。但是,假如你給我權力可以選擇來生的話,我覺得與其選要不要做富二代,不如讓我選有沒有一對開明的父母來得好。因為我覺得,你的父母是怎樣的人,他們對你的教育重不重視,能不能給你的人生一個很好的指導,這比是不是富二代重要得多。假如你是富二代,但是你的家庭一塌糊塗,這也是一個大悲劇。當然,如果父母的經濟狀況比較好,總是有利無害的。我覺得你應該也會和我做同樣的選擇吧?選擇父母,比選擇財產更重要。
 
許:對。
 
【採訪時間】2010 10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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