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宇訪問富二代,走著瞧 () ——    2011    錄自《同胞請淡定》
 
 
 
 
鄧小宇的淡定
香港《蘋果日報》把鄧小宇稱作品味判官,說他是一尾鯨魚,巨大,又溫柔。接近龐然大物時,很多事你都不敢做
 
詩人廖偉棠則把鄧小宇和邁克相提並論,說那一代香港文化人裡面,最有情調的莫過於邁克和鄧小宇,他們語不涉政治,唯在塵世中來去,文字極豔麗悱惻,造就一幫癡迷者,前者承傳張愛玲,後者曾假錢瑪莉之名書寫時尚,都是富有雙性魅力,當為內地新一代唯美主義讀者深愛
 
而邁克,則用自己的文字讚美鄧小宇的文字說:鄧小宇永遠不會是鄰家那個模棱兩可的差不多先生,就算在最好相與的時刻,仍然不忘露一露招牌的犬齒。多年前李志超編週刊約寫專欄,揦手唔成勢的我不知道應該寫什麼,他大喝一聲:寫什麼沒關係,我要你的 attitude我不禁一怔,暗暗納悶:又不是鄧小宇,哪來這麼多現買現賣的 attitude!這個中文通常譯作態度的單詞,加一點海派的鹽花,正是鄧最令我五體投地的特質。
 
加入演藝圈的新銳作家王貽興也膜拜鄧小宇的文字說:這位《號外》創辦人的厲害之處在於他早在 20 世紀 70 年代已經覺醒,把雅皮、感性、品味與自我在那年代優雅瀟灑地向大眾展示,且前衛地把難登大雅之堂的廣東話,配合英文與書面語,造就成為獨特的三及第語言,提升與肯定了廣東方言在寫作上的地位與感染力。
 
馬家輝評價鄧小宇的代表作《穿Kenzo的女人》時,簡直用了一種讚美詩的韻味歌唱道: 讀過《穿Kenzo的女人》的我們都心知肚明,這部接近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正可為呂大樂的考察提供最佳佐證:是的,在這部看似以愛情追求為主題卻又遠遠不止於談情說愛的城市小說背後, 其實隱藏著一段波瀾壯闊的香港本土文化獨立宣言……
 
以上,是我零零星星、拉拉雜雜搜集到的香港文化界關於鄧小宇的評論文字。
 
 
在香港,我想即便你不知道鄧小宇,也一定耳聞過錢瑪莉的大名。20 世紀 70 年代末,鄧小宇化身成拜金女錢瑪莉,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一篇篇精緻的文章,用連載的形式刊登在香港著名的《號外》雜誌上。這些關於女人男人、愛情友情、職場情場的文字,沒想到一經連載,頭尾就是整整七年時間。鄧小宇苦心經營,足足寫了二十萬字,之後結集成為《穿 Kenzo 的女人》(以下簡稱《穿》)一書。這些文字不僅成為馬家輝口中的香港本土文化獨立宣言,同時,亦成為對獅子山時代的最佳見證。而《穿》之故事編排、結構設置、人物個性乃至語言風格,竟然都與二十年後火爆的美劇《慾望都市》如出一轍。令我不由得心生懷疑——《慾望都市》是否參考過《穿》?
 
只要你讀過《穿》,就知道鄧小宇對有錢人的生活是多麼瞭若指掌。我曾經寫過《穿》的書評《港女拜金,非誠勿擾》(載《南方都市報閱讀週刊》,2010 07 04 日),文中,我是這樣概括錢瑪莉的生活的:
 
錢瑪莉過的是典型的 20 世紀 70 年代香港白領女性生活,被物質充斥得密不透風。所以,這本書裡也到處可見各種名牌的身影。這些白領的腦子裡,每天想的都是如何賺更多錢買更貴的奢侈品,如何嫁更有錢的老公,以此來取得朋友們青睞的目光。小說一開始,錢瑪莉就因為身著 Kenzo 牌衣服,被《號外》雜誌的眾編輯盛讚有趣。有人忽得靈感,給她開了個專欄 —— 穿 Kenzo 的女人。從那天起,錢瑪莉就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讀者面前,新歡、舊愛、分手、失戀一覽無餘。身邊雖有無數男人在追求她、供她選擇,錢瑪莉卻在找尋一段完美的婚姻。最令她糾結的是:在愛情與金錢之間,究竟孰輕孰重?怎樣去深入瞭解一個男人,以便確信自己要和他白頭到老?
 
錢瑪莉是高級白領,收入豐厚,可你千萬不要誤以為她會滿足於現狀。冷靜的時候,她勉勵自己通過努力得到更好的生活;但浮躁的時候,她也會發出這樣的怒吼:我已經厭倦做一個高級行政人員,我的夢想是一個高級行政人員無法達到的,我需要很多的金錢,唯一的方法就是嫁一個很有錢的丈夫。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些月入一萬的男人了,和他們結婚是死路一條!錢瑪莉的話雖然說於二三十年前的香港,可在今天內地社會裡,還是很有共鳴的。
 
 
我把《穿》和法國社會學大師鮑德里亞的經典著作《消費社會》聯繫在一起,指出在 20 世紀 70 年代的香港以及現在的中國內地,整個社會都是一種消費至上主義。我說:
 
香港人在經濟騰飛的年代,曾誤被消費社會的幻象所迷惑,以為香港的股票會永遠往上漲,香港的樓價會永遠往上昇,以為社會只要爭得 GDP 的最大化,人也可以同時達到幸福的最大化。他們沒有注意到鮑德里亞已經預言:今後將會有一個世界性的疲勞問題 …… 無法控制的傳染性疲勞,和我們談過的無法控制的暴力一樣,都是豐盛社會的特權,是已經超越了饑餓和傳染性匱乏的,後者仍是那些前工業社會的主要問題。壓力在成倍成倍地增加,機會在大量大量地減少。一夜之間,金融風暴來了,泡沫破滅了,香港人全都傻眼了 …… 錢瑪莉沒有繼續寫下去。假如她一直寫到 1987 年的香港股災,我想這本書肯定就更好看了。
 
鄧小宇為什麼會這麼懂有錢人?因為他在幼年時代曾是童星,拍過數套粵語長片。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經濟騰飛尚處於醞釀階段的香港,他就已經開始接觸上流社會了。當大多數人還在步行的時候,他已經坐慣了房車;當所有人還在吃魚蛋粉的時候,他已經吃膩了魚子醬。當然,這些東西都不用他自己埋單,他在戲中的媽媽會帶著他四處遊玩。在 2010 年香港書展鄧小宇的作品分享會上,我坐在觀眾席裡,一邊聽他講述兒時當童星時的夢幻經歷,一邊欣賞著動人的舞曲。他說,這首舞曲就是四十多年前他在一次派對上所聽到的。在他的記憶中,扮演他媽媽的女明星好漂亮、好高貴、好風雅,她伴隨著這首音樂翩翩起舞,銀色的月光灑在她身上,性感極了。類似的場景,鄧小宇在另一本書《吃羅宋餐的日子》裡也曾描寫過:有一晚我父母在沙田華爾登跳舞,見到李湄,穿著低胸晚裝,妖豔地、風情地跳恰恰,他們心中暗叫不妙:這樣一個女人,怎可能演賢妻良母!
 
鄧小宇的淡定,是見過了太多有錢人的淡定。他自己或許並不算太有錢,只是經營著家族的物流產業;但是他身邊的人,無論富一代富二代富三代”…… 皆有之。《蘋果日報》對他的描述真是精准極了,他確實像一尾鯨魚,巨大而溫柔,接近龐然大物時,很多事你都不敢做。一開始,我跟他憤懣地述說富二代如何欺壓窮二代,憤怒地述說杭州七十碼事件發生的經過,憤慨地述說電視劇《奮鬥》完全就是一群富二代的荒唐創業史”……他聽了,都只作雲淡風輕點頭微笑狀,使我這顆浮躁的心,也都慢慢平靜了下來。
 
然後,他不疾不徐地跟我講了好多他所見所聞的故事,告訴我,我們今天身邊的富人,基本上都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以來形成的。富二代現在之所以如此張揚,主要是由於的歷史短,一下子還不懂得調節。從香港的經驗看,富人往往是富不過三代的。在香港,一百多年來,人們已經目睹太多富人誕生、富人消失的故事,根本不足為怪。馬家輝也曾經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他認識一個算命先生,年輕時在廟街做流浪漢,最慘的時候窮到用報紙當被子的地步;後來跟人學算命,殺出一條血路,身家最高時有幾個億,半山豪宅區有十幾套單位都是他的財產;但是幾年前莫名其妙就破產了,人也失蹤了。香港多的是這樣的故事,所以頭腦清醒的富一代富二代,他們自己心裡都明白得很,既不會過於張揚,也不會誤以為自己家族的富有是萬古長青的。
 
我覺得,一個正常的、合理的社會,就應該是窮人和富人相互流動的,這樣才人人皆有機會。否則,富人永遠是富人,窮人永遠是窮人,整個社會就會呈現一種板結的狀態,失去活力、創造力、生命力。當然,我也不是在鼓吹中國傳統的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思想,這樣一來好像在說社會的總財富是固定的,你佔了我就沒分,我佔了你就休想得到,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實際上,社會的財富應該平穩增加、合理分配,增加出來的部分,應該更多地照顧到窮人。但現實的狀況並不令人滿意,我們所能看到的,是富人愈富、窮人愈窮。尤其是香港這樣的成熟資本主義社會,社會結構僵化得令人窒息,幾乎有老闆之後永為老闆,店員之後永為店員的惡兆。
 
面對這樣的現實:消費至上,社會板結,富人愈富,窮人愈窮 …… 我們還能淡定嗎?
 
                           電視劇《Gossip Girl》中的美國富後代
 
 
 
 富二代”VS.“二世祖 
 
許:你覺得在香港怎樣能算是富人
 
鄧: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對每一個人來說都很難有一個準確的界定,可以,可以更富,可以更更富”……每一個人對生活的基本要求也不一樣。比如,我現在能付錢喝一杯咖啡,我覺得很快樂,那麼我也算是富有了;可是對某一些人來說,每天都要吃魚翅,才覺得能夠得到滿足,那麼他心目中的富有跟我心目中的富有就不一樣了。所以我覺得,一個人的財富,只要能夠滿足他日常的開銷,覺得活得蠻充裕的,這樣就可以算是富人了,我只能這樣說。
 
許:在內地說起富二代,那麼這個人家裡起碼得有幾套房子、買得起幾輛好車、買得起各種名牌 …… 香港肯定也有這樣的人存在,那有沒有類似富二代的稱呼呢?
 
鄧:其實富二代以前一直就有,只不過現在換了一種說法而已。
 
如果講到香港的俚語的話,粵語中有一個詞叫二世祖,可能會比較接近。廣東人一直以來就有二世祖的說法,就是指祖上 —— 不一定是父輩——很有錢,他們的子女、孫子女可以大把大把地花錢。可是,二世祖在粵語裡有一個不太好的含義,就是有點敗家的意思,他們沒有把家族的基業發揚光大,只是一味享受先人的成果。不過二世祖在香港是珍稀動物,因為這些人的祖上,必須給他們留下一生都享用不盡的財產,這樣才有資格稱得上二世祖,你想這樣的人在香港能有幾個呢?不是你說你自己是二世祖,你就是二世祖的。所以,我覺得二世祖應該是富二代中頂級的一小撮,不能完全等同於富二代
 
 
我覺得在內地,說富二代二世祖更為貼切。為什麼呢?因為內地在 1949 年之後、改革開放以前,是沒有富人的。可能以前有很多有權力的人,比如一些高幹啊、高幹子弟啊,他們可能很有權,但是你要說在財富上他們比一般人多多少,我覺得好像沒有,大家都是共產了嘛。在改革開放之後,才有一部分人通過做生意或者其他手段,突然之間發達了,這樣才產生了富一代。現在他們的子女慢慢長大了,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因為很多人都是在 20 世紀 80 年代中後期才出生,還沒有富三代
 
許:其實富二代這個名詞剛出現的時候呢,是有特殊所指的,指的是改革開放以後那些靠做企業富起來的實業家的後代。但是漸漸地,這個定義的範圍擴大了,變成所有富人的子女,都叫富二代
 
鄧:對。可是在時間上說呢,或許是個巧合吧,真的剛好有富二代這樣一個群體。前面說過了,1949 年以後,中國的富人全部都被打倒了,社會大洗牌,大家全部都差不多;後來的富人幾乎全部是在改革開放以後才出現的富一代嘛,這些人發達的時間這麼相近,生孩子的時間又這麼相近。所以我們現在才會發現,有一群家庭背景差不多、生活方式差不多、年齡也差不多的人,他們共同構成一個群體,我們叫他們富二代。香港因為這一兩百年來,沒有經過特別巨大的社會變動,所以老早就已經出現過富一代富二代富三代富四代”…… 錯綜複雜,現在根本都不知道是富到第幾代了。
 
 
 喜歡給人貼標籤,是社會的一種惰性 
 
許:我看你寫的《穿 Kenzo 的女人》,發現你對香港的富人生活挺瞭解的,這跟你本人的成長環境有關嗎?
 
鄧:我的家庭有一點小小的家族企業,但是在香港也算不上是富人,只能算是香港一般的中產階級而已。不過我覺得現在的香港社會,那種貧富的階級觀念,比起以前來是沒有那麼重了。我覺得香港社會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富人階級、中產階級,或者說再低一點的階級,大家能做的事情其實差不多的。譬如說,我作為一個中產階級,偶爾也可以去一家很名貴的餐廳吃一次飯。作為中產階級,我沒辦法做到每天都去,但是我可以一個月或者半年去一次,去享受一下平時負擔不起的高級消費。在這個偶爾的體驗中,我會仔細觀察所謂富人生活,所以你說我寫《穿 Kenzo 的女人》裡有很多富人生活,我不用是個富人,也能夠體驗到。當然,富人有能力天天去名貴餐廳,但他們一定也不會天天都去的,天天去也悶死了。
 
所以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很幸運的,作為香港的中產階級,我也能享受到不少富人階級才能享受的東西,在這方面來說,也叫一種平等,不像過去貧富那麼涇渭分明。雖然我衣櫃裡的名牌衣服沒有富人那麼多,但是總有一兩件,我也可以偶爾滿足一下。這是中產階級興起以後,才有可能做到的。
 
許:你小時候拍過電影,在電影圈會不會接觸到一些富人?
 
鄧:富人總是有機會接觸得到,這不一定跟拍電影有關。比如說以前從內地到香港來,當時一無所有,可是有一些同鄉在香港很有錢,我見過他們,知道富人的排場。我自己沒有,但是我能看見。當然,拍電影也是一種很好的管道,能夠讓我親眼看見明星的奢華生活。比如,他們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時候開美國的房車。美國的房車在那時候是很大很誇張的,幸虧那個時候香港沒那麼多車,交通不是很擁擠,如果現在這樣的車在路上走,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我以前看見那些女明星開著這樣的大車,去夜總會玩啊,出入花園洋房啊。我們住小平房,他們住花園洋房,對我們來說,那也是個夢一般的地方。
 
許:他們就算是富人了,對嗎?
 
鄧:也不能這麼說。我覺得真正的富人應該是那些企業家、老闆什麼的,但是總歸有足夠的錢夠他們消費。當然,那些女明星作為女人,很多時候不需要她們自己付錢,去好多高級的地方,都有男朋友埋單的;或者,因為她們是明星,一般請都請不來,玩完之後常常也不用付錢的。那個時候我七八歲,片場裡其實沒幾個童星,只有我和另外兩三個小孩,但是很多電影裡都需要角色,所以都會找我們去拍,所以我就變得經常有機會接觸她們,她們也很疼我們。
 
許:富二代這個群體其實歷史上一直有,但是這幾年為什麼會特別強調這個名稱?而且不僅有富二代,還有窮二代官二代農二代等等。
 
鄧:你說得很對,這些人自古以來其實一直都存在著,但是我們現在這個時代特別喜歡標籤化,每一種不同類型的人都貼上標籤,什麼剩男啊、剩女…… 以前沒有標籤的時候,大家心裡知道:這是有錢人的兒子、這是官員的兒子,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富二代官二代一類特殊的標籤。但是現在的人我覺得很懶,不想對社會結構分析那麼多,用一種簡單粗暴的方法把人劃分成這一類、那一類,分完之後好像很安全地把人擺在一個類別裡。現在這麼籠統地說富二代,可是有沒有想過富二代裡面也有很多不一樣的人,我們不能這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硬說他們是不好的。其實富二代裡面有很多是很有創意的,很善於利用自己比較幸運的出身來發展自己的事業。
 
許:有具體的例子嗎?
 
鄧:比如說我認識一個女孩子,她家裡很有錢,可是她並不是整天只知道花錢,也不是會出現在報紙社交版的那一種,她喜歡收留流浪貓,做一些公益事業,但她做這些都不是為了出風頭,也不是為了賺錢,所以大家不太知道她。再比如說香港一個很有名的舞蹈家曹誠淵,他是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的團長。這個人的家族是很有錢的。他喜歡現代舞,在上世紀 70 年代末期的時候呢,就創辦了這個舞蹈團。做這個舞蹈團是虧本的,所以他就成立了一個基金,把基金賺的錢全部都投資在舞蹈團裡面。經過幾十年的努力,不僅在香港很有名,也發展到內地,現在有廣東現代舞實驗團,也有北京舞蹈學院青年舞蹈團。我覺得曹誠淵很難得,他繼承了家族很大的財富,用來發展自己的興趣,把錢投在舞蹈團,培養了很多一流的舞蹈家、編舞家,我覺得這就是很好的富二代的例子。當然香港人普遍會覺得這不是最好的選擇,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把老爹的基業發揚光大,再造一個大企業等等。曹誠淵這樣的人,反而會成為另類、怪物
 
未完……代續